他深吸一口气,咸涩灌满肺腑,如同游子归乡。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朱权回头。

一个年轻旗校瘫坐在舱门边,脸色青白,额上沁出细密冷汗。他手撑著舱板想站起来,膝盖却像灌了铅,刚直起半截又歪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乾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这名旗校今早已经吐过三回了。

朱权没有说话,向隨行的周德抬了抬下巴,周德会意,快步上前將那旗校搀起,掩著口鼻,半扶半架著往底舱去。

底舱更是惨烈,顺著舷梯下去,浓重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数十张吊铺上横七竖八躺著人,有的蜷成虾米,有的仰麵摊开,面如金纸。

角落里几只木桶已满了大半,杂役正躬著腰往外抬,脚步虚浮,桶里的秽物隨著船身摇晃泼溅出来,也顾不上擦拭。

周德將那名旗校放下,才待上楼,转身却见到寧王隨著他一同下来了。

这可嚇了他一跳,连忙上前搀扶著,苦著个脸说道:

“王爷可折煞小人了,这腌臢地方岂是您能来的?要是让郑太监知晓,小人还不得被打断腿?”

朱权撇开他伸过来搀扶的手,笑骂道:

“你个奴才倒是不忘本,都不在內官监了还怕郑和!”

转头看向底舱的场景,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海时的样子。

那一世,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大学刚毕业的他第一次踏上远洋的货轮。

轮机实习生,遇上六级风浪,抱著马桶吐了一夜,胆汁都呕尽了,老轨路过,扔给他一包咸柠檬,说含著,三天就好。

朱权面向舱內那些勉强睁眼望著他的军士、水手、杂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个角落:

“本王第一回出海,吐得比你们都惨。”

舱內静了一瞬,眾人看著这个年轻却又淡定的尊贵藩王,心中满是不信。

朱权接著说:

“抱著木桶吐了一夜,胆汁都吐尽了,以为要把命扔在海上。”

顿了顿:

“可现在,本王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儿?”

“都听我的!每人嘴里含一片姜,坚持三日,自然能够克服!”

言罢,也没再看那帮晕船士卒的反应,转身离去。

两千八百人,大半都在受这晕浪之苦,有人吐,有人倒,有人蹲在角落骂娘。

可该升的帆升了,该掌的舵掌了,该巡的舱巡了。

船队还得向前。

临近舱门时,看到了躺在一边,已经三天没喝酒的朱鉴。

朱鉴勉力撑起身子,有气无力地吐槽道:

“王爷这瞎话编得倒顺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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