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温姨太。”

没外人在时,跟在李文国身边的人,仍沿袭民国旧例,称她们为“姨太”。

这称呼搁在如今的新社会里,听著生硬又突兀,却是主僕之间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李国雄这边,近几个月表面勤勉踏实,实则被施科长有意加派活计——文件堆成山,报表连轴转,连午休都得趴在桌上改稿子。谁料阴差阳错,倒让办公室李主任瞧见了“肯扛事、能吃苦”的模样,当场拍板提他做了中级办事员。

赵子平踏进施科长办公室,压低声音道:“施科长,要不……別把整间办公室的活全压给李国雄?再这么干下去,下季度怕又要往上提嘍!”

“行,从明儿起,各人干各人的活,谁也別往李国雄身上甩。”

两人皆以为:李国雄升职,全因他们把他当骡子使,起早贪黑、任劳任怨,领导看在眼里,才破格提拔。

嚇得他们立刻收手,生怕这小子一路高升,反把自己比下去。

殊不知,这正是办公室主任李静雅布的局——借施科长之手施压,逼出李国雄的“亮眼表现”,再掐准他们心虚收手的时机,顺势收网,既成全了升迁,又卸掉了刁难。

温可怡趁李国雄还没回来,径直把车开到那处小屋楼下,拎包上楼。

推门进去的一瞬,眉头狠狠拧紧。

屋子不过十平米,窄得喘不过气。

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两只木凳、一个掉漆的小衣柜,挤得只剩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而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媳,正坐在窗边低头纳鞋底——针线粗,布面糙,指节还磨著茧。

这真是她儿子该过的生活?

温可怡脸色霎时沉如寒铁,目光冷颼颼钉在赵子莹背上。

就因为这个女人,李国雄才跟亲爹翻脸;

就因为她,儿子才沦落到这间连老鼠打洞都嫌憋屈的破屋里。

在她眼里,这哪是租房过日子?

分明是討饭窝棚。

自家別墅里佣人房都比这儿敞亮,马桶盖掀开都闪金光。

不是乞丐活,又是什么?

“咚咚!!!”

她抬手叩响门框。

赵子莹惊得一抖,针尖扎进拇指,血珠刚冒出来,抬头便撞上一双凌厉的眼睛。

下意识以为是丈夫回来了,可眼前这女人——眉目浓丽,衣料挺括,周身一股不容靠近的贵气,像幅掛进博物馆的仕女图,偏生眼神冻得人脚底发凉。

“您是……?”

她嗓音发紧,问得极轻。

温可怡没答,只把下巴朝里一扬:“李国雄是我儿子。”

“啊?!”

“您……您是国雄的娘?”

赵子莹整个人僵住。

她想过千百种婆婆的模样——穿蓝布衫的乡下老太太,或戴眼镜扎髮髻的教师太太,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艷得灼眼、静得慑人的中年妇人。

喊姐姐她尚能信,叫一声“妈”,简直像听见雷劈进耳朵里。

她猛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著围裙角:“您快请进……我,我去给您沏茶!”

可刚迈半步就卡住了。

这屋子矮、墙皮裂、凳子腿歪,连杯热水都没处搁稳。

让这样一位通身綾罗、腕戴翡翠的贵妇,弯腰坐进这方寸之地?

荒唐得连自己都觉得羞耻。

“不必了。”温可怡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国雄从小锦衣玉食,家里佣人比他同学多。如今为你,跟老子断了关係,被扫地出门,缩在这巴掌大的窟窿里熬日子。你不心疼,我这个当娘的,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子莹沾著灰的指甲、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我知道你图什么——无非是躲去**厂罢了。行,我给你安排个正式工岗位,再拿点钱。”

话音未落,她朝身后一瞥。

斌仔立刻会意,从內袋抽出一沓崭新钞票——整整一千块,用红纸条扎得齐整。

温可怡接过来,手腕一扬,整捆钱“啪”地甩在赵子莹脚边地上,纸幣散开几页,像一滩泼洒的冷汗。

“然后,跟国雄离婚。”

这话没动手,也没动脚,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著骨头。

温可怡是民国年间长大的人,骨子里最看重的就是家。甭管谁对谁错,她第一反应永远护著丈夫和儿子。

离了婚,丈夫的火气自然就散了;气消了,儿子也就被原谅了。

赵子莹被婆婆当面数落,心里又酸又闷——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初劝李国雄別跟家里低头,是不是真做错了?要不怎么连婆婆都亲自登门来施压?

可她咬住舌尖定了定神,把背挺直,脸上既不討好,也不硬顶。

“阿姨,我承认,当初找国雄结婚是衝动了些,也让他跟叔叔起了爭执。这责任在我。”

“可我和国雄,是两厢情愿,真心实意地喜欢对方。”

“没错,我答应嫁他,確实是为了躲开**,但绝不是图他的单位编制,更不是图钱——我是真想跟他过一辈子。”

“所以您不用给我安排工作,也不必给我钱。除非国雄亲口提出离婚,否则我绝不会鬆手。”她说得乾脆利落。

別说肚子里已揣著孩子,就算没怀上,她也不会退半步。

两人朝夕相处几个月,早把心捂热了。哪能婆家一摆脸色,就嚇得赶紧签字画押?

为彻底断了婆婆的念头,她抬手按了按小腹:“而且,我已经怀孕了。”

怀孕了?

温可怡下意识扫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

再看她眼神清亮、站姿稳当,连地上那捆崭新的“大团结”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姑娘,怕是真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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