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时已近下班点,他没往纺织厂方向拐,径直朝四合院去了——晚饭乾脆就在那儿蹭。

路过红星轧钢厂附中校门口,忽听有人喊他名字。

“李国江同学!”

那声调熟得不能再熟。他脚下一顿,扭头望去,一张脸撞进视线里。

眉眼清亮,气质温润,瞧著二十六上下,透著股沉静的成熟劲儿。这张脸,他整整看了三年。

没错,是他以前的语文老师,崔晶晶。

“哎哟,是崔老师!”

“老师好!老师好!”

刚毕业不久,他对老师仍存著学生式的拘谨,连腰都下意识弯了半分,跟见了李文国时一个样。

“都到饭口了,国江这是往哪儿去呀?”

崔晶晶笑著问,语气柔和。

当年李国江逃课逃得勤,她不知打了多少次家访电话,也因而多次见到李文国——坐小汽车来的,厂长李国泰是他儿子,南锣鼓巷九十六號四合院那位大领导,也是他亲儿子。她就住附近,街坊邻里的事,门儿清。

她心思细密,头脑清楚,原本並没太多盘算。可年初时,当兵的丈夫在南方战场牺牲,她成了孤身一人的寡妇,往后日子怎么过,不得不自己拿主意。

正巧碰上从前教过的学生李国江,她脚步一顿,脱口就喊住了他。不喊住,心里总觉得会漏掉什么——女人对机会的嗅觉,向来比风还快。

“哦,我得去我哥那儿一趟。”

李国江语气有点紧,手还不自觉地攥了下书包带。

崔晶晶上课时板著脸,眼神利、话不多,学生见她连咳嗽都压著声儿,谁也不敢造次。

“有急事?”

她笑著问,嘴角弯得自然,和讲台上那个冷麵老师判若两人。

“啊……倒也没啥大事,就是……嗯,吃个饭。”

他含糊过去。实情哪好意思讲?刚被老爹劈头盖脸训完,转头又想找李国弦帮忙牵线说媒,这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

“国江同学,既然不赶时间,不如老师请你吃顿饭?正好我也该回去做饭了。”

崔晶晶说得轻巧,像顺手摘片树叶。

“这……不太合適吧?”

他嘴上推辞,心里却直打鼓——真不想跟这位让他敬得发怵的老师同桌吃饭,哪怕她眉眼清秀,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也掩不住那份乾净利落。

“走吧,先陪我去东门口菜市场挑几样菜,再跟我回家,尝尝老师的手艺。”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迈步,连余地都没留。

李国江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鞋尖蹭了蹭地面,终究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晶晶目视前方,唇角悄悄往上提了一点。

差不多一小时后,她家客厅小方桌上,热气腾腾,四菜一汤,香气绕著屋子打转。

……

她住的不是四合院,是独门独户的小院,窄得很,进门就是客厅,再往里一扇旧木门,便是臥室。厨房搭在屋檐下,砖垒的小灶,锅沿磨得发亮,柴火灰还堆在角落没扫净。看得出,日子过得不鬆快。

“对了,崔老师,您爱人……”

李国江见满桌饭菜只摆了两副碗筷,隨口一问。

“唉!年初在南边打仗,没回来。”

崔晶晶低头斟了一杯白酒,仰头干了,喉间微微一动。

“啊?!”

“对不起对不起,崔老师,我真不该问……”

“我自罚三杯!”

他猛拍自己脑门,慌忙端起酒杯。

原来她丈夫是烈士。他心头一沉,肃然起敬——那年月,为国扛枪、血洒疆场的人,就是活生生的榜样。

崔晶晶没拦,酒杯递得勤,话也问得软,像春水漫过石头缝。

两人边吃边聊,多数时候是她在问,他答。酒一杯接一杯下去,话也越说越敞亮。她温声细语,似姐似友,他渐渐卸了防备,连家里催婚、自己难开口这些闷葫芦,也都倒了出来。

一听他正为找对象发愁,崔晶晶心口轻轻一跳。

她顺势一笑:“国江,巧了,我有个表妹,年纪相当,人也標致,正寻一门稳当亲事。要不,明天你再来一趟?来我家吃饭,见个面?”

李国江眼睛一亮,当场应下。

第二天傍晚,他特意理了头髮,换上最齐整的衣裳,兴冲冲又来了。

可那张冒著热气的桌子旁,只坐著崔晶晶一人。

“崔老师,您表妹还没到?”

他笑著问,神態轻鬆许多——昨夜那场饭局,早把“老师”的距离感化开了。

“真不好意思啊国江同学,她厂里临时加了活儿,来不了了。不过你放心,明天,准到!”

她垂著眼,语气诚恳,指尖轻轻摩挲著酒杯沿。

“哦,这样啊!”

“没事,厂里忙,理解理解,明天来也一样,我不著急。”

他咧嘴一笑,摆摆手,显得格外体谅。

“到底是我误了你,老师自罚一杯。”

她举起杯,酒色微褐,澄澈透光,一口饮尽。

“真不用!老师您別客气,明天就明天,我陪您干!”

他爽快举杯,仰脖喝下。

刚放下杯子,眉头却轻轻一皱——目光落在那瓶酒上。

不对劲。

这顏色,不是昨儿的白酒。

褐色,半透明,泛著淡淡药香……像是泡了药材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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