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问,边扫了一眼菜单,筷子已经悄悄搁在手边。

既然是演相亲,饭总得吃饱,戏也得演足。

“爹娘都在,还有七个弟妹。”

十年前小雪只生了四个娃,后来十年又添了四个。

“人这么多?”

“你爸养得过来?”

“对了,你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她语速快、口气硬,连珠炮似的砸出两句,半点不留余地。

“我爸是工厂退休的。”

“工资不低,养活全家绰绰有余。”

李国彪压著不適回道。

李文国早叮嘱过儿子:如今做生意的人敏感,对外只说父亲是工厂退休职工。

“呵,再高能高到哪儿去?退休的人,早没用了。”

她嘴皮子利索得很,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留。

“那你呢?家里几口人?”他反问。

“就一个哥哥。”

“在厂里当副主任。”

“你家呢?”

菜端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梅蓉蓉是许大茂雇来的,对李国彪底细清楚得很,来前就把台词背熟了,句句滴水不漏。

话里话外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明贬暗讽,句句往人心窝里扎。

李国彪越吃越不是滋味,嘴里的饭菜像嚼著锯末。

好容易熬到饭毕。

本以为这事就算黄了,谁知梅蓉蓉忽然开口:“李同志,只要你答应我几个条件,咱可以结婚。”

“你……说说看。”

他愣住,下意识接了话。

“第一,婚后家里大事小情,全听我的。”

“第二,烧饭、洗碗、打扫、洗衣,所有家务归你。”

“第三,你每月工资一分不留,全交我管。”

“第四,將来孩子,必须隨我姓梅……”

前三条是瞧不起人,第四条,是往脸上甩耳光。

尊严被踩进泥里,碾得稀碎。

这跟倒插门有啥两样?

“凭什么?!”

他嗓音沉下来,拳头在桌下攥紧。

他性子软、爱偷懒,可骨子里,不是没脾气的人。

“凭什么?”

梅蓉蓉冷笑,嘴角一撇,满是讥誚。

“我工资比你高,我哥是单位小领导,我爸是厂里主任。”

她霍然起身,指尖直直戳向他,下巴微扬,声音冷硬,“你一个放电影的,拿什么跟我比?家底没我厚,岗位没我稳,薪水没我多,以后更没我顺——你站在我跟前,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要是你当了干部,刚才那些话全得倒过来讲。可惜啊,你不是。”

话音落,她双臂一抱,斜睨著李国彪,眼神像在打量一只妄想攀枝的麻雀。

其实梅蓉蓉心里也发虚。把人踩得这么狠,真怕李国彪火气上来动手。可许大茂答应给的十块钱还没到手,这戏,她得演完。

“想好了没?给个准话。”

她咽了口唾沫,把声音提得更亮些。

“滚!!!”

李国彪吼出这两个字。

梅蓉蓉反倒暗暗鬆了口气——这人能忍住不砸桌子、不甩脸子,说明脾气压得住,不是个一点就炸的主。

“哼!就你这样儿,还想搭上本小姐?白日做梦!”

她鼻孔朝天扔下一句,转身往门口走。

临出门还不忘照著许大茂教的台词补上一句:“许大茂这孙子怎么回事?说介绍的是根正苗红的好人家,结果呢?呸!满嘴跑火车,以后別来往了!”

这话,是专为撇清关係预备的。

李国彪当然清楚自家底子厚实:几个哥哥全是干部,尤其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哪个不是坐办公室、管一方的?许大茂说的“家世不错”,半点不虚。

只是老父亲早有规矩——子女相亲,只许报自己这一房的情况,旁支再硬,也不能搬出来充门面。

“国彪,相得咋样?”

第二天上班,许大茂笑呵呵凑上来,装得比谁都懵懂,“是不是跟你哥说的一样?姑娘家里,方方面面都挺拔尖?”

“唉,別提了许哥,人家根本没瞧上我。”

一说起梅蓉蓉,李国彪眉头就拧成疙瘩。

“哟?咋回事?”

许大茂瞪圆了眼,肩膀还跟著晃了晃,活像刚听说天塌了。

李国彪没藏掖,竹筒倒豆子,把昨儿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哎哟!真没想到梅蓉蓉是这號人……这事怪我,怪我识人不准!”

许大茂一拍大腿,懊恼得直搓手。

“许哥,真不赖你。你又没跟她过日子,哪能提前知道她是啥脾性?”

李国彪摆摆手,语气倒挺实在。

“那……要不我再给你物色物色?这回一定挑仔细点。”

许大茂顺势接话。

李国彪点点头。他二十好几了,该成家了。可家里几个哥哥的婚事还没捋顺,老爷子忙得脚不沾地,轮不到他这儿;这才託了许大茂帮著张罗。

他不知道的是,许大茂每句“惋惜”、每次“自责”,都是埋好的引线,就等著把他那点不甘心,一点点烧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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