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直嘆气:李文国这尊佛自己攀不上,李国泰那道门槛太高,好不容易眼前冒出个李家子弟,还在自己眼皮底下学手艺——这不就是现成的梯子吗?

可这位少爷偏不往上爬,反倒缩著脖子往下蹲。

许大茂可不是躺平的人。他憋著一股劲儿,就想让全厂人刮目相看,让街坊竖起大拇指。

如今梯子就搁脚边,人却赖在地上不动弹——这不是白白糟蹋好牌吗?

“当官有啥好?天天琢磨人、防著人、算计人,累得脑仁疼。我啊,图个清静。”

“你见过我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四哥五哥吧?他们哪怕下了班,脚还没踏进家门,人already把公文包往书房一搁,接著伏案忙到半夜——活得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太熬人了。我可不想活成那样。”

李国彪晃了晃脑袋,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以为然。

操!

这小子真是端著金碗討饭吃啊!

不行!

千载难逢撞上个李家血脉,我下半辈子能不能翻身,全押在你身上了——得赶紧给他心里点把火,烧出点志气来!

许大茂暗自咬牙。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跳脚!

纺织厂这边。

保卫科办公室里,几把藤椅围成小圈,大伙儿嗑著瓜子閒扯。

“我有个熟人的闺女,正寻婆家呢,模样水灵得很,你们家里有合適的没?或者自个儿有没有中意的?”

说话的是个四十掛零、鬢角泛霜的保卫员,姓张。

“哦?家里是干啥营生的?”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还没成家的小伙子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

李国弦端著搪瓷缸子,正吹著浮茶,听见这话,手一顿,耳朵立马支棱起来。

他底下弟弟多,若真能搭上线,给哪个挑个伶俐姑娘,也算尽了当哥哥的心。

小时候他也是个刺头,横衝直撞、谁也不服;如今二十五了,娶了秦京茹,去年还添了个胖儿子,肩膀上早压了担子,心也沉了下来。

念头不由自主就往家里转——哪块砖该补、哪扇门该修、哪个弟弟该成家……都开始盘算。

一听有適龄姑娘,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而是弟弟们。

“家里原先做生意的。喏,咱厂里,人家还占著股份呢。”

张叔慢悠悠道。

做生意的?

那不就是资本家?

话音刚落,屋里空气一滯。

几个人眼神瞬间黯了下去,连嗑瓜子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公私合营之后,“商人”俩字就跟褪了色的旧旗袍似的,没人敢往上穿——如今满大街喊的是“工人阶级最光荣”,不流汗、不抡扳手的,一律被叫作“寄生虫”。

商人家的姑娘,在大家眼里,早已悄悄贴上了“成分可疑”的標籤。

再说了,那种小姐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扫地嫌灰大、做饭嫌油腥,脾气倒比酱油还咸。

娶进门?怕不是供个活菩萨!这年头粮票紧、布票缺,养个媳妇还不如养头母猪实在——至少猪还能下崽、长膘、过年割肉。

“张叔,您说的……是许家?”

李国弦忽然放下缸子,开口问。

厂里股东名单里,许家赫然在列。

“对,就是解放前城北那户许家。”

张叔点头。

要是李文国在这儿,保准一激灵——许美静娘家,就是这家!民国时专营纺纱织布,当年李文国还翻墙偷过他们库房里的棉纱和坯布。

可惜李国弦一无所知。

他笑了笑,说:“我有个弟弟,二十三,还没定亲。张叔您看,合適不?”

“您放心,个头拔挺,眉眼周正,做事踏实,嘴也严实。”

“副队长的弟弟?”

张叔眼皮一跳,略一迟疑,又压低声音:“许家那边立了规矩——男方必须是正式工人,祖上三代,得是僱农或產业工人。”

李国弦面相俊朗,衣领熨帖,手指修长乾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没摸过铁锈的主儿。他弟弟能差到哪儿去?八成也是同一锅里燜出来的白米饭。

这情形,跟原剧情里娄家如出一辙:眼看风向不对,成分越来越烫手,只能拼命给儿女找条稳妥出路。

“这样啊……”

还得往上追三代?僱农不行,工人也行。可李国弦他爹,解放后乾的就是买卖——这关,卡死了。

他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我弟弟现在就在机械厂,编制、工资、劳保,样样齐全。”

“要是许家有意,隨时找我。”

张叔点点头,没接话。

他心里早有数:李国弦不肯明说,那就是祖上三代——没一个够格。没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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