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嘆,悠悠散在空气里。

至於李文国那句“替你姐分担劳累”,她只当是油腔滑调的浑话,左耳进右耳出。

翌日清晨,婢女来唤用早膳,她抬眼扫过长桌,姐姐的位置空著。

她刚朝婢女使个眼色,斜对面的男人却似早把她的念头扒开看了个底朝天,咧嘴一笑,嗓门敞亮:“想问你姐咋没下来吃饭?”

“我直说了——昨儿夜里被我折腾得脱了力,今早连梳头的劲儿都没,饭食都让人端上去了。”

“你——!”

温可怡喉头一哽,话刚冒头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人记仇,一点就炸,再惹他,姐姐怕是要吃更大的苦头。

她低头匆匆喝完半碗粥,转身便往楼上奔。

前夜,宪兵队一个小队连同那个总爱甩皮鞭的小本子队长全被抹了脖子。赤木俊雄气得摔碎三只青瓷杯,连夜调兵封街。但凡面生、眼神飘忽、衣角带泥的,不问缘由,架起就走,刑室里的烙铁整宿没凉过。

这不是搜捕,是撒气;不是立威,是泄愤。

……

告诉那些下手的人:杀我一个兵,就得拿十条命来填!

李文国清楚外头正翻天,索性窝在宅子里不动,等风头过去,再去洋行点卯。

与此同时——

正阳城门楼顶,三支日军中队整装列队,旋即分作三路,直扑郊野村落。

他们是去清乡的,防著红军残部、国军散兵,或是藏在草垛里的抗日好汉。

可他们刚出城门,埋伏已久的几支队伍已在田埂、山坳、枯井边攥紧了枪托。

“嘿嘿,蹲了快半个月,总算等到肉上鉤!”

丁小七摘下掛脖的望远镜,两手搓得通红,眼睛鋥亮地朝阿贵咧嘴。

“可不是?骨头缝里都长毛了!”

阿贵也咧著嘴,肩膀鬆快地晃了晃。

当初鬼子主力压境,李文国一道死命令压下来:不准露头!三千號人缩在芦苇盪和祠堂夹墙里,硬是忍住没动——敌眾我寡,硬碰就是送死。如今,总算轮到他们亮刀了。

这支队伍,本就是李文国为日后撤出京城布下的烟幕,平日里专挑软柿子捏:抢日军补给车,伏击落单巡逻队,顺手捞点枪弹粮秣。

头一仗,全军尽出。三千人铺开成六个营,每两营一千人,专盯一个中队——一百八十號鬼子,装备再精,也架不住三倍兵力从天而降。

更別提还拖来了几门小口径榴弹炮,射程压得比迫击炮还稳,打这群孤军,简直像拿铁锤砸核桃。

结果乾净利落:日军一个没跑,横尸荒野,连呻吟声都没留下。

“操!早知道留一辆卡车不炸,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丁小七蹲在焦黑的车架旁直拍大腿。刚才打扫战场时,他瞅见一辆后斗完好、轮胎尚存的卡车,可惜其余几辆早被榴弹掀翻烧烂。

这玩意儿多金贵?拉人载货不在话下,跑起来比骡马快三倍,转场换阵,眨眼就溜没影。

“算了,下回留神——炮口往上抬半寸,专打人不打车。”

阿贵蹲在他旁边,盯著那辆倖存的卡车,咂咂嘴,一脸惋惜。

不多时——

三支中队全数覆灭的消息,像块烧红的铁,烫到了京城最高指挥官信田將军手里。

“八嘎!!!”

“我大日本皇军,竟被全歼?!”

“城外,难道潜伏著整建制的抗日主力?!”

“你们的侦察,是拿鼻孔做的吗?!”

会议室里,信田將军鬍子翘得笔直,额角青筋暴跳。

长条桌两边,盖著白布的灵柩旁,一排日军军官垂首僵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上头正火冒三丈,谁敢抬头?训斥几句是小事,万一成了替罪羊,那才是真栽进泥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足足咆哮了十分钟,末了才派一名中佐带队,率两个大队——也就是两千出头的鬼子兵出城搜剿抗日武装。

能一口吃掉他们三个中队,对手至少得有三倍兵力,少说也得一个整团,一千五六百號人。

鬼子自认装备精良、训练过硬,远胜国军,所以只调两个大队,觉得绰绰有余。

信田还专门把宪兵队总队长赤木俊雄叫去,严令彻查北平城內潜伏的抗日分子,尤其盯紧那些混在日军眼皮底下的“自己人”。

刚出城就遭围歼——若非內部有人通风报信,还能是什么?

……

赤木俊雄把牛大力叫进办公室。

他盯著对方,语气平淡却带著鉤子:“牛局长,明早两个中队要去宛平县周边几个村子『清乡』,你从维持会挑两个认路、嘴严的会员跟著走一趟,明白?”

“哈依!太君!”

牛大力腰弯得极低,应得乾脆。

一踏出房门,他眉头立刻拧成疙瘩。

上回三个中队出动,赤木只让他挑三个会日语的汉奸去办公室候命;这回倒好,连扫荡地点都甩了出来。

图什么?

是在试我?

还是挖了个坑等我跳?

这老鬼子,狐狸成精了!

牛大力心里暗骂。

没错,这就是赤木设的局。

既是试探,也是诱饵。

倘若那支抗日队伍真又埋伏在半道上啃下这两个中队,后头跟进的两个大队立刻反包抄,一锅端;同时也能坐实牛大力就是內线——里应外合,铁证如山。

一石二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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