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心中如遭重锤猛击,震得他神魂摇曳。先前本就因灵根资质差而引起了无限击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寒意、无尽的迷茫,以及对这条“断头路”的深深疑虑。在一个“前路已断”的时代修行,纵然天赋异稟,最终的归宿,很可能也只是在那道无形的、令人绝望的屏障前徒劳地徘徊、挣扎,然后耗尽心力,黯然陨落。这消息,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甫若兰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只是她那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清冷眸光深处,似有极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是瞭然?是嘆息?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情绪?
“所以,”赵城收回那投向歷史虚无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三个被这惊天真相衝击得心神剧震、面色各异的少年,语气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属於这个时代的沉重与无奈,“结丹期修士,尤其是上品金丹真人,已是当世修仙界毋庸置疑的顶尖力量,是宗门延续传承、屹立不倒的擎天支柱。世人尊称他们为『金丹真人』,既是恭维其修为通天彻地、神通广大,也未尝不是寄託著整个修仙界一份卑微而执著的期盼——期盼著冥冥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期盼著將来某一天,能有绝世之才打破这五百年的恐怖魔咒,重现上古元婴老祖的无上荣光,为后来者重新点燃那盏似乎早已熄灭的、指向更高境界的指路明灯。”
戒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微微调整了方向,开始向著斜下方,缓缓穿透那厚重绚烂、如同火焰地狱又似仙家锦缎的云层,向下降去。下方的景象逐渐从模糊朦朧的色块变得清晰真切,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如同沉睡巨龙的脊背,在晨光中展现出勃勃生机,一条宽阔的大河如同玉带,在群山间千迴百转,奔腾不息,在朝阳下反射著碎金般粼粼的波光。
“前方是『落云涧』,乃苍嵐山脉外围一处有名的歇脚之地,灵气虽不算浓郁,却也清新宜人。”赵城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拂去心头的沉重,“我们会在那里稍作休整,你们也可略进饮食,活动一下因久坐而僵麻的筋骨。今日所言,关乎修行根本框架与当今修仙界最大之现实,信息量颇大,本不该在你们刚刚踏上道途、心绪未定之时便全盘托出,恐乱了你们向道之心,种下畏惧疑悔之苗。”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青山的苍白恍惚、周富贵的洋洋自得、皇甫若兰的静謐深邃,缓缓道:“但转念一想,早些知晓前路之艰险,明了天地之局限,褪去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与盲目乐观,或许更能让你们冷静下来,沉心静气,好好思考一番——自己究竟为何而来?是慕长生之虚名,贪神通之便利,受家人之期望所驱,还是內心真有向道求真之志?在这条已知尽头可能存在『断崖』的路上,你们又將凭藉什么,一步一步、坚定无悔地走下去?”
李青山望著脚下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生动的葱蘢山林、奔腾河水与繚绕山嵐,心中波澜万丈,难以平静,他因前几日得知自己有灵根,曾带来片刻的、本能的欣喜,此刻却被“元婴断绝”这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所笼罩。前路看似因资质而铺就了一层光明,但那光明的尽头,却可能是一堵令人绝望的无形绝壁。他想起了离家时父亲竭力挺直的、沉默的背影,母亲眼中强忍的泪光与絮叨了千百遍的叮嚀,小妹巧儿那清脆又满含依赖的“哥,早点回来,给我带糖人儿”……这些世俗的、温暖的、沉甸甸的牵掛与期望,在这幅宏大、悲壮且带著宿命般无奈色彩的修仙画卷面前,显得既渺小脆弱,牵动人心,又无比真实沉重,成为他此刻心头最柔软的负累与最坚实的锚点。
周富贵蹭到李青山身边,本想安慰一下李青山,但声音却有些洋洋自得:“青山,你灵根差,就算那个筑基结丹彻底没指望了,將来练气总没问题吧?就算是个练气修士,回清河镇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能呼风唤雨一百年,享尽荣华富贵,受万人敬仰。何况我灵根这么好,到时候会罩著你的,嘻嘻。”
李青山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视著下方奔流不息、永不回头的河水,仿佛那河水能带走他纷乱的思绪,也能给予他某种启示。“赵师叔说了,资质只是起点。况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认真与探寻,“若修行所求,仅是为了换取比凡人更长的寿命、更高的地位、更多的享乐与权柄,那与在清河镇上苦心经营算计,只为將商铺开得更大、分號更多、赚取更多黄白之物,又有何本质的区別?这『仙』,修与不修,其意义究竟何在?难道仅仅是为了一个更高级別的『员外』或『掌柜』身份么?”
一直静默如深潭幽兰的皇甫若兰,忽然轻声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青山与周富贵耳中,如清泉滴落玉石:“李青山所言,已触及修行本心之问。然红尘万丈,因果纠缠,人非顽石,孰能全然忘情绝欲?家人期许,自身抱负,乃至对更长岁月的渴望,亦是人情之常,未必便是道障。关键在於,以此为起点后,心向何处去。”她的话语依旧清冷,却仿佛带著一种超然於年龄的透彻,说完,便復归於静默。
周富贵听得有些茫然,挠了挠头。李青山却是心中一动,若有所悟,不由得多看了皇甫若兰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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