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雨点就落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作响;很快密了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顿时昏暗下来,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
“李同学,”皇甫若兰忽然转回头,很认真地看著他,“你信这世上有仙人么?”
李青山心头一跳。他想起那本《游志》,想起那些关於“异人”“仙人”的记载,但他以为那只是传说,只是閒书里的奇谈。
“我……”他喉咙发紧,“书上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书上也说过,敬鬼神而远之。”皇甫若兰声音很轻,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敬,是因为存在;远,是因为莫测。”她顿了顿,“我……从州府来清河镇,不是为了探亲,也不是为了上学。”
李青山屏住呼吸。
“是为了寻一个机缘。”皇甫若兰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修仙的机缘。”
雨更大了,打在玻璃窗上哗哗作响。雷声近了,轰隆隆的,像在天边滚动。暖阁里昏暗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檀香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修仙……”李青山喃喃重复,觉得这两个字陌生得可怕,又熟悉得心惊。
“世上確有仙道。”皇甫若兰的声音在雨声里,飘忽得像梦囈,“不是传说,不是虚妄。有人得道飞升,有人长生久视,有人……困在尘世,寻一个入门之径。”她看著李青山,眼里有光闪动,“我家自有缘法,知道我的机缘在清河镇,在一个姓赵的夫子身上。”
赵夫子?!
李青山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赵夫子?那个清瘦的、总是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教他们《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的赵夫子?那个赠他纸笔、教他道理、期许他未来的赵夫子?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不可能。”皇甫若兰笑,“我家的厉害之处,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你知道就行,我家得到线索都指向这里,指向赵夫子。”她深吸一口气,“这半年,我日日上学,不是为了学问——那些东西我在家早就学过了。我是为了……等那个机缘出现。”
暖阁外,一道闪电划破昏暗的天幕,瞬间照亮了一切——假山、流水、落花、雨幕,还有李青山苍白的脸,和惊骇的眼。
紧接著,惊雷炸响。
“轰——!”
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暖阁的窗户都在震颤,檀香的香灰被震落了一撮,在石桌上散开。
李青山面色惨白。他坐在那里,浑身冰凉,手脚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覆迴荡:“机缘在赵夫子身上……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仙人?修仙?赵夫子?
这些词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碎了他十二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他以为的世界——读书、种地、打猎、养家、考功名、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玄妙的、可怕又诱人的、关於“仙道”“机缘”的世界。而赵夫子,那个看起来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夫子,可能就站在那个世界的门口,甚至,可能就是那个世界的人。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天河决了口。雷声渐渐远了,但余威还在,在天边闷闷地滚著。
皇甫若兰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李同学,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李青山怔怔地抬起头,看著她。他想问: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是我?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因为……”皇甫若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道,“因为在这清河镇,在这学堂里,只有你……是真实的。”她顿了顿,“只有你,让我觉得,这尘世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这话里的深意,像另一道惊雷,在李青山心里炸开。但他此刻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悸动,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的空白。
雨小了些。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那位婆婆,站在暖阁外的走廊下,静静地看著里面。
该走了。
李青山机械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住石桌才站稳。他看向皇甫若兰,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张清丽的的脸,那双清澈的、藏著太多秘密的眼——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暖阁。走出了李员外家的大院子。
雨还在下,细密的,凉沁沁的。他没有打伞,就这么走进了雨幕里。雨水打在脸上,顺著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是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这天地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著他,看著这个刚刚被顛覆了世界的少年。
李青山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搅得他天旋地转。那些话还在迴荡,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可怕:
“修仙的机缘……在赵夫子身上……”
“世上確有仙道……”
“只有你……是真实的……”
仙人?修仙?
那他李青山呢?他这半年来在学堂里学的那些“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算什么?他每日起早贪黑、翻地劈柴、省吃俭用、攒钱买纸笔,又算什么?他那些朴素的、关於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妹妹能上学、將来为一方百姓做实事的理想,又算什么?
在“仙道”面前,这些是不是都渺小得可笑?就像螻蚁仰望苍鹰,井蛙窥见沧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碎得无声,但碎得他浑身发冷,手脚麻木。
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水汽蒸腾,天地间一片朦朧的、虚幻的光。远处的山峦在金光里轮廓分明,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李青山看著这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世界。
也许,夫子教的“天命”,皇甫若兰说的“仙道”,父亲讲的“山林”,母亲做的“榆钱糰子”,妹妹写的歪歪扭扭的“人”字——所有这些,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真实而玄妙,平凡而神奇。
只是他从前太矮,眼界太窄,只看见脚下这一片土地,头顶这一方天空。
而现在,有人为他推开了一扇窗,让他听见了窗外的、广袤得令人心悸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前方,家的灯火已经亮了,一点暖黄的光。
他加快脚步,向那盏灯火走去。身后,雨后的清河镇笼罩在金色的余暉里,美得像一个梦,也像一个谜。
而少年湿透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也越走越深——深向一个刚刚对他敞开大门的、完全未知的、关於“仙”与“凡”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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