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撑,可以忍,可以用任何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这股困意,根本不是正常的疲倦。

是沉、是昏、是控制不住的下坠,是他拼尽全力也抵抗不了的无力。

他艰难地转动视线,看向身旁的苏晚。

她已经安静地闭著眼,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已经昏睡过去了。

“苏晚……”

他想开口,声音却轻得发飘。

四肢开始发软,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吞没。

他拼命想睁眼,想撑起身体,想確认门锁,想守住她……

可所有的挣扎,都在这股诡异的昏睡感面前,不堪一击。

在无边的不安与恐慌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终於被一丝微弱的光线撕开。

再次睁开眼时,包间里的音乐早已停了。

灯光昏沉,空气微凉。

林敘的脑子空白了一秒,下一刻,他疯了一样猛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

时针、分针、秒针,冰冷地指向——

11月9日,凌晨。

时间,已经过了。

他僵硬地、缓缓地,看向身侧。

沙发上空空如也。

原本靠著他的人,不见了。

一瞬间,林敘只觉得自己从最滚烫的云端,被硬生生拽进了零下的冰窟。

全身的血液瞬间冻僵,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幸福、安心、温暖……所有美好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碎裂。

碎得渣都不剩。

他疯了。

他居然睡著了。

在最关键、最致命、最不能掉以轻心的一夜,他居然睡著了。

“……不……”

他发出破碎颤抖的气音。

巨大的悔恨与自我厌恶,像海啸一样將他彻底淹没。

他恨自己。

恨到极致,恨到想掐死自己。

他怎么敢睡?

怎么能睡?

就算是自残,就算是痛苦,就算是用任何极端的方式,他也不该、不能睡著!

他的视线慌乱地扫向房门——

那道只能从內部反锁的门,此刻已经被打开了。

缝隙敞开,像一张嘲讽的嘴。

林敘连呼吸都在疼,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跌下来,手脚並用地冲向门口。

心臟狂跳得快要炸开,恐惧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要找到她。

必须找到她。

现在,立刻,马上。

林敘魂不守舍地衝出ktv包间,脚步虚浮,整个人还陷在昏睡醒来的恐慌与自我憎恨里。

可他刚拐进走廊,迎面就撞上了一群快步走来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ktv工作人员,身后紧跟著两名身著警服的人,神情严肃,步伐急促。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凝固。

警察几乎是立刻锁定了他,迅速衝上前,语气冰冷而强硬:

“站住!不许动!蹲下!”

林敘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逃。

只是在看到那身警服的剎那,他的心彻底凉透了,半截身子像坠入了无底冰窖。

他不用问,也不用猜。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第一世轮迴,11月8日那天,他和苏晚几乎零交集。她正常上课,正常活动,两人全天没有见过面,所以他乾乾净净,毫无嫌疑。

可这一世,完全不同。

苏晚为了他请假,一整天都不在学校,全程和他单独待在一起,最后一夜,更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密闭包间里……

所有证据,所有轨跡,都把他指向了唯一的嫌疑人位置。

理所当然。

合情合理。

他没有反抗,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落差太大,对自己无尽的怨恨与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他早已麻木,只剩一片空白的懵怔。

冰冷的手銬“咔嗒”一声锁在手腕上,凉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

警察见他异常顺从,没有过激举动,便半扶半押著他往外走。

一步一步,走出ktv温暖的室內,来到凌晨的街头。

冷风猛地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顺著衣领狠狠灌进身体里。

林敘被吹得一颤,混沌的意识终於被强行拽醒。

天是全黑的,没有一丝光。

街道空旷,寒意刺骨。

而路边——

刺眼的红灯闪烁,警车、救护车一字排开,警戒线被匆匆拉起,围出一片冰冷的、禁止靠近的区域。

人群、灯光、嘈杂声,全都模糊不清。

只有那一片惨白得扎眼的顏色,直直刺入他的眼底。

是白布。

盖在人身上的白布。

最后一丝渺茫的、自欺欺人的侥倖,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刚才还在他怀里,柔软、温热、靦腆害羞,和他十指相扣、与他深深亲吻的少女。

那个会害羞蹭他手指、会闹小彆扭、会安安静静依靠著他的人。

此刻,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无声的、躺在黑暗里的尸体。

孤孤单单,无人再能拥抱。

林敘的世界,在这一秒彻底崩塌。

他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绝望像海啸將他整个人吞没,连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可就在崩溃的边缘,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死。

只要死了,他就能重生。

就能再一次回到开始,回到一切悲剧发生之前。

可是……

他不確定。

不確定时效有多久,不確定被抓之后、拖延太久,会不会再也回不去。

第一世,他几乎是在现在的同一时间点死去,才成功重启了轮迴。

如果现在不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警察知道他和死者的关係,见他僵在原地望著警戒线,心里难免惻隱,便暂时鬆了力道,没有强行拖拽,只是守在一旁。

就是这一瞬间的鬆懈。

林敘的瞳孔骤然一缩。

凌晨的马路上,一辆车正远远驶来,车灯划破黑暗。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挣开警察的手,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像疯了一样,朝著车直衝而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丝毫恐惧。

只有决绝的、孤注一掷的绝望。

“砰——”

沉闷而刺耳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凌晨街头炸开。

紧接著,是急促的剎车声、惊呼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巨大的衝击力没有立刻带走他的意识,反而將所有痛苦,毫无保留地砸向他全身。

撞击的剧痛不是瞬间落幕,而是活生生將人撕裂。

林敘没有立刻死去。

他像一袋破碎的重物砸在冰冷的路面上,全身骨头仿佛在同一秒尽数错位,每一寸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四肢完全失去知觉,沉重得如同灌满铅水,只剩下胸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可活著,此刻成了最残忍的惩罚。

肋骨断裂的尖锐痛感深深扎进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割裂般的疼,吸进去的是冷风,吐出来的是腥甜。血沫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糊住嘴唇,呛在喉咙里,让他连一句完整的呻吟都发不出。

他没有哭,没有喊痛。

不是不想,是连痛呼的力气都被剥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荒诞到极致的可笑。

他想笑。

想放声大笑。

笑自己愚蠢,笑自己无能,笑命运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上一秒还在温柔的包间里拥著最爱的人接吻,下一秒就躺在冰冷的马路上,像一条被捞上岸、脱水挣扎的鱼,只能张著嘴,一下、一下,徒劳地呼吸。

连死,都死不痛快。

连结束自己,都做得这么狼狈、这么窝囊。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胸腔里疯狂咆哮、狂笑、尖叫,用最恶毒的话嘲讽著那个一无是处的自己——

你真是个废物。

彻头彻尾的废物。

连保护她都做不到,连陪她都做不到,连去死,都死不乾脆。

可现实里,他只能发出细碎又微弱的气音,像破风箱在漏气,可笑又可怜。

剧痛从四肢百骸往心臟里钻,骨头扎进臟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撕裂般的疼。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可以这么痛苦,原来告別可以这么折磨。

上一世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头部重击,意识瞬间消散,无痛、无挣扎、无煎熬。

而这一次,命运偏要让他清醒地、缓慢地、一寸寸感受死亡的凌迟。

救护车就在不远处。

医护人员衝过来的那一刻,林敘在心底发出近乎崩溃的嘶吼——

不要救我。

別管我。

让我死。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冰冷的仪器贴在身上,任由按压、包扎、输液的动作在他破碎的身体上进行。

他们在救他,在拼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而这,恰恰是他此刻最痛恨、最绝望、最想逃离的事。

痛苦被无限拉长。

原本该迅速终结的生命,因为急救,被硬生生拖入漫长的折磨。

他被抬上救护车,车轮呼啸,灯光在眼前忽明忽暗。

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一会儿是苏晚靠在他怀里柔软的温度,一会儿是ktv昏暖的灯光,一会儿是警戒线內那片刺目的白,一会儿又是全身碎裂般的剧痛。

手术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映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痛不欲生的边缘。

漫长的抢救,漫长的煎熬,漫长的自我唾弃。

最终,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痛感,在一声绵长又无力的心跳后,彻底归於沉寂。

他还是死了。

在极致的痛苦、绝望、嘲讽与无力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温暖,没有救赎,没有拥抱。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颗早已碎成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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