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通往棚户区深处的暗巷,借著远处微弱的路灯,只能勉强看清两个身形消瘦的轮廓。

一个穿著灰色的旧工装,戴著个鸭舌帽,压得很低;

另一个稍微矮胖些,手里似乎把玩著一把摺叠刀,刀刃在指尖翻飞,偶尔闪过一道寒光。

“就是这小子?”戴鸭舌帽的人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阴冷。

“错不了。”

矮胖男人盯著李卫东的背影,咬牙切齿,“老三就是栽在他手里的,但……”

矮胖男人的目光在林秀英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秀美、年轻的脸上,露出猥琐的笑意:

“那小娘们长得真带劲。找个机会废了那小子,把那女的带走,既能报仇,还能舒服一下。”

“嘘,小点声。”鸭舌帽男人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这会儿人多,不好动手。”

“切,怕什么,也没人认识我们,老三被送去了派出所,谁知道我们?”矮胖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没胆子。”

“我是来求財,不是来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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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舌帽男人冷冷道,“这是朝山会的地盘,他们可比何南帮、胡楠帮的团结。等会儿吧。”

“行,听你的。”矮胖男人收起刀,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贪婪阴毒的眼睛,像两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静静地等待著猎物落单。

人群里,李卫东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怎么了,冷了?”林秀英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转过头。

“入夜降温,正常的。”李卫东微笑著说道:“都已经半个月了,白天还好,晚上也会凉很多。

过几天,我挣钱了,我再买两张垫子,这样不用躺蓆子上,不然一直睡冷床板了。”

林秀英点点头,她感受了下风的位置后,悄悄往李卫东身边靠了靠,稍微挡住风。

电视里,许文强和丁力正在雨中激斗,紧张的配乐让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卫东比较粗心,没有注意林秀英的举动。

他看著前面那一张张被电视光照亮的脸庞,有稚嫩的孩童,有沧桑的老人,有憨厚的青年。

他们笑著、嘆著、议论著,忘却了烦恼。这就是生活。

夜色渐深。

棚户区里,只有这一块地方还亮著。

电视的光映在几十张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梦。

远处,梧桐山黑沉沉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更远处,工地的探照灯还在夜空里扫动,一下,一下。

但在那块三色布底下,只有电视里的故事,和人群里偶尔发出的笑声、嘆息声。

一集放完,又放了一集。

第二集放完,已经快10点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一天也就两集。”林凤娇站起来,按掉了电视,“明天再来。”

人群依依不捨地散去。

有人搬著椅子往回走,还在討论剧情;

有人打著哈欠,说回去睡觉了;

几个小孩跑在最前面,手里挥舞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

土路上很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著灯。

李卫东拿出虎头牌的手电筒,光线昏黄,但够用。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安静地跟著。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草木的湿气。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吱,一声接一声。

三號棚到了。

李卫东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但能闻见熟悉的松香味道。

“咔嗒”一声,李卫东拉了下灯泡开关,屋里亮起来。

林秀英走到自己那边,掀开深蓝色的隔帘,进去换衣服。

李卫东坐在工作檯前,稍微整理明天要拿去卖的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收音机,然后准备把张建国的收音机拆开看看。

他现在全身上海就剩下十几块,想去废品站淘东西都没钱,只能把这些东西卖了。

隔帘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换衣服。

跟著,传来林秀英的声音:“卫东哥,你还要修东西吗?”

李卫东手上没停,把那台老式红灯收音机搬到工作檯中间,应道:

“嗯,张叔那个收音机,我拆开看看。电子管的,跟电晶体不一样,得研究研究,如果能修好,就不用占据明天的时间了。”

隔帘窸窸窣窣了一会儿,然后帘子掀开了。

林秀英换好了衣服,不是那套碎花的,是那套深蓝色的工装。

她把头髮披散下来。

手里拿著书夹的田字格本子和字典,以及还有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她在李卫东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把本子翻开。

“你不是要睡觉?”李卫东看了她一眼。

“陪你一会儿。”她说,“我也练练字。”

李卫东没再说什么,稍微往边上挪了挪。

桌子够大,並不拥挤。

灯光照在本子上,照在她低垂的脸上。

她低著头,一笔一画地写著,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的都是简体字,一笔一划都很立体。

李卫东收回目光,开始拆那台收音机。

这台红灯牌收音机是木壳的,比后来的塑料壳收音机沉得多。

后壳的螺丝锈得厉害,他用螺丝刀蘸了点机油,等了一会儿才拧动。

一颗,两颗,三颗……

螺丝卸下来,后壳打开,里面的结构露了出来。

几个电子管,银白色的,像小灯泡一样插在底座上。

变压器,线圈,电容,电阻,密密麻麻。

最显眼的是那个调谐用的空气可变电容,一排半圆形的铝片,在灯光下泛著银光。

“这是什么?”林秀英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看著他手里的东西。

“空气可变电容。”李卫东说,“调台用的。你转动那个旋钮的时候,这些铝片就会转,改变电容量,就能收到不同的电台。”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李卫东继续检查。

电子管都完好,灯丝没断。

他用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的电阻,发现一个电容漏电了,还有一个电阻阻值偏大。

他拿来零件盒,翻出两个替换的,开始焊接。

烙铁热起来,松香的香味慢慢散开。

焊锡融化,滋啦一声,烟雾裊裊升起,在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卫东哥。”

“嗯?”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看得懂这些东西?”

李卫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著她。

她低著头,没看他,但耳朵尖有点红。

“慢慢来。”他说,“先学认字,认够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看懂这些。

但我不准备让你学这个,你找你喜欢的事情做,才有动力,才会高兴。”

“我自己喜欢的?”林秀英呢喃。

“对,”李卫东继续手里的活,边说著:“习武,泡酒,採药或者別的你会的,擅长的,只要合法,你喜欢都能试试。”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把铅笔握得更紧了些。

自己喜欢的?

这时代已经不同,习武似乎也只是强身健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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