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梧桐山巨大的轮廓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棚户区却已经醒了。

清晨的凉意带著露水的湿润,沾湿了棚屋的木头和路边的石子。

但这份凉意很快就被升腾的烟火气驱散。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从未发生,生活以其顽强的惯性,重新碾过这片土地。

日子,总得过下去。

“咔嚓!咔嚓!”西边那户练家子汉子已经光著膀子,抡起斧头劈柴了。

隔壁传来“哐哐”的闷响,一个妇人正用锄头,用力刨著自家那口铁锅的锅底灰。

(这方式熟悉不)

积了厚厚一层的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的铁色。

“还不起床!太阳晒腚了!”一个妇人带著浓重的乡音催促著。

紧接著是孩子不情不愿的嘟囔和床板吱呀作响的声音。

几家冒著炊烟的棚屋前,男人蹲在低矮的门槛上,或是直接坐在一块木头上。

他们大多穿著洗得发白、沾著油污的工装或旧军裤,就著乌黑油亮的菜脯,或是咸菜,“呼嚕呼嚕”地喝著滚烫的稀粥。

那粥熬得稠,米粒开花,热气和著米香,暖著他们清早微凉的身子,也暖著即將开始劳作的气力。

几口粥下去,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个早起光脚的孩子,像出笼的麻雀,在巷子里追逐著一个滚动的铁环。

铁环被一根带鉤的粗铁丝推著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孩子们跑得欢,引来妇人远远的一声呵斥,却也只换来一阵更欢快的嬉闹。

昨夜被联防队踩踏过的、靠近路边的几畦菜地边缘,还留著杂乱的脚印。

深深浅浅,踩倒了几棵刚冒头的菜苗。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像未散尽的硝烟,混杂在晨风里。

但大多数人脸上,那惊魂未定的神色已经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匆忙。

林秀英也跟一些妇人一样,挑著桶去公用水龙头排队接水;

男人三两下扒完碗里的粥,抹抹嘴,拎起工具袋或扁担,沉默地下了山。

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卷著土烟,烟雾繚绕中眼神放空。

仿佛那些被抓走的邻居、那些暗夜里绝望的哭喊与奔逃,只是这片土地上年復一年、司空见惯的背景杂音。

如同夏夜的蚊蚋嗡嗡,冬日的寒风呼啸。

习惯了。

就像习惯蚊虫无休止的叮咬,习惯雨季泥浆没过脚踝的跋涉,习惯头顶那片锈蚀铁皮在暴雨中擂鼓般的喧囂,习惯不知何时会毫无徵兆落下的“清查”和隨之而来的鸡飞狗跳。

活下去,就得习惯这一切。

在这片依附著城市边缘、在荒芜与杂乱中野蛮生长的棚寮里,清晨的忙碌与嘈杂,便是最真实、最坚韧的生命脉动。

阳光艰难地穿透梧桐山的薄雾,一点点照亮这片灰扑扑的角落,也照亮了人们脸上那混合著疲惫、认命与一丝不肯熄灭的、对温饱的执著。

这不仅仅是南下鹏城捞世界的潮汕人,也是湖南、河南等地方而来的人。

坚韧,吃苦,也是他们能拿得出的底气了。

隨著林秀英回来,李卫东蹲在棚门口的石墩上,最后一次检查要带走的几件电器。

红灯收音机的外壳被擦得鋥亮,虽然划痕无法去除,但显得乾净许多。

砖头机的调谐旋钮转动灵活,刻度盘上的字跡勉强可辨;

半球牌电饭锅內胆的水垢被仔细刷洗过,露出铝製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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