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大家寧愿提心弔胆,不乐意了。

“至於住在村里,”张建国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窗外那片低矮杂乱的棚顶,“那边环境是不错,不用怕颳风下雨,蛇虫鼠蚁的。

但房租水电加起来,哪怕省著点,一个月也得二三十块。听起来不多是吧?”

他看向李卫东,眼神里带著点“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一年下来,又是三四百!吃饭一个月也要不少开销。有了暂住证,你以为就万事大吉了?

查暂住证的是谁?就是联防队!他们照样三天两头来查!

查到你有证件了,是没事。查不到呢?或者你刚好出门没带在身上呢?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或者他们看你顺眼不顺眼呢?隨便找个由头,说你证有问题,或者登记地址不符,不给点好处,一样把你往收容车上塞!

塞进去,就不是交罚款那么简单了,得找人,得托关係,花的钱更多,受的罪更大!”

他嘆了口气,满是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

“你说光明正大做生意?嘿,我们这些卖点自家菜、捡点废品,挑一担柴卖也就几块钱的,算哪门子生意?也就是餬口罢了。

真有了证,住进村里,那点营生赚的钱,够交房租水电和年年续证的钱吗?搞不好还得往里贴!图乜个?图个心安?”

他摇摇头,“住在这棚寮里,虽说提心弔胆,但开销小啊!水?自己挑山泉水或者接点公用的。

电,一个月也就五块,或者乾脆不用。房租?一个月十块,不想出钱就去山里自己搭个棚子,那就不用钱。

省下来的,才是实实在在落到肚子里的饭食,攒下两年寄回老家的钱,都能建一座下山虎了!”

李卫东沉默了。

张建国的话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个时代关外底层移民的生存逻辑。

一种在夹缝中求存、在风险与成本间艰难权衡的生存方式。

办证的成本不高,但潜在的后续麻烦,远远超过了住在棚户区担惊受怕的成本。

对他们而言,“光明正大”是一种奢侈,甚至是负担。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秀英。

她安静地坐著,双手捧著小小的茶杯,小口啜饮著滚烫苦涩的茶水。

张建国的话她大概只听懂了一半,但“查证”、“抓人”、“塞收容车”这些词眼,结合下午听到的消息,足以让她明白其中的凶险。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在清朝时候,似乎和没有路引差不多?

“所以啊,”张建国最后总结道,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大傢伙儿都是这么熬著。

多留神,听到风声不对就赶紧往山里跑。

像今天下午那样被抓的,要么是跑慢了,要么是运气不好刚好撞上。晚上睡觉都睁著一只眼,能有什么法子?

都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多挣点钱回家。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大家都想多带点回家呢。”

门口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劣质茶叶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瀰漫。

围著灯泡飞舞的蚊子,被阿珍婶子点燃的艾草赶了出去。

那些蚊子拼命飞,有些飞得慢的,被烟雾熏中,一头栽倒,掉落在地,运气好的后面可能重新飞走,运气不好的,也就到头了。

李卫东看著茶杯里漂浮的茶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1987年关外这片土地上,那混杂著希望与绝望、机遇与风险的、冰冷而粗糙的生存肌理。

林秀英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李卫东,没有言语,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似乎在说我们晚上,要更警醒些。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將里面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喉咙里火烧火燎,但心里却异常清醒。

“我晓得了,阿叔。”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坚定,“多谢你提点。”

张建国摆摆手:“客气啥,都是胶己人。自己多小心就是了。”

说著,他又给李卫东和林秀英续了杯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