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屈进的指责,项峻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屈卿忧国体、重祖制,其心可嘉。”项峻反而先讚美对方的忠直,但隨后话锋一转,“然屈卿可知,翻江蛟薛布,为寇数载,虽劫掠商船,却鲜少伤人性命,所劫財货,亦多散於沿江穷困村落,以济饥寒?其麾下部眾,十之八九,皆因生计无著、或受豪强欺凌,不得已方鋌而走险?”
屈进闻言,微微一怔。他位居三閭大夫,主掌宗族礼乐教化,只知水贼祸乱江防、有损国威,於其具体行跡细节,確未深究。
项峻不等他细想,继续道:“昔日姜太公垂钓渭水之滨,文王亲迎载归,终成周室八百年基业。管仲曾箭射齐桓公,桓公不记前仇,拜为仲父,遂成春秋首霸。屈卿岂能以一时之出身行跡,而断人终身之才德?”
殿中大臣闻之,若有所思。
“我大楚立国未久,四境强邻环伺,內有积弊待除。当此之时,正当广开贤路,不拘一格,聚天下才志之士。”项峻沉声道,“薛布此人,勇力过人,熟稔大江水道,其部下亦多悍卒。彼等既愿洗心革面,归顺朝廷,为国效力,孤若囿於其旧日身份而弃之不用,甚或诛之示警,岂非自损干才,寒天下欲归者之心?此非明君之量,更非强国之途!”
“至於东宫清誉、祖制礼法,”项峻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凛然之气,“清誉之实,在於能否任贤使能、安邦定国!祖制之要,在於能否强盛社稷、福泽黎民!若因虚名旧制,而令明珠蒙尘,那才是真正有负祖制,有损国本!”
大殿內,一片寂静,只剩项峻清越的声音在响起。
他继而復举一例:“昔日燕昭王即位之初,燕国残破,几为齐所灭。昭王问计於郭隗。郭隗以『千金买马骨』为喻,劝王自隗始。昭王遂为隗筑宫室,执弟子礼,又筑黄金台以招贤士。由是,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来,剧辛自赵至,天下贤士爭赴燕国。后乐毅联五国之力,破齐七十余城,燕国由是中兴。”
项峻目光扫视殿中群臣:“昭王用乐毅,何曾究其是否为魏之羈臣?用邹衍,何曾嫌其学说迁阔?但能强燕雪耻,便是大才。今我大楚,北有强汉陈兵边境,內有財政空虚、百业待兴,正需破格用人,行非常之策。若因薛布曾棲身江湖,便绝其改过自新、报效朝廷之路,与因噎废食何异?与坐视国力渐衰何异?”
一番话语说罢,殿內鸦雀无声,许多原本对收编水贼心存疑虑的大臣,此刻也不禁被太子的气度和见识所动,重新审视起此事。
屈进张口欲辩,却发现自己所执的“祖制礼法”“宗族清誉”,在太子这套“务实用人”“强国安民”的论述面前,竟显得迂阔无力。
他站立良久,最终颓然一嘆,缓缓坐回席间,不再言语。
令尹虞斌见状,起身打破沉默:“殿下高瞻远瞩,老臣嘆服。诚如殿下所言,治国贵在通达权变,知人善任。薛布等人既已归顺,且有整编约束之策,观其行而后察其心,確是稳妥之道。若能引其走上正途,於国於民,皆为善政。”
大司马龙勇亦被说服,拱手道:“殿下思虑周全,老臣附议。宿卫整训之事,殿下尽可施行。倘有不轨,或薛布冥顽难驯,军法严明,自有处置。”
两位重臣接连表態,殿中气氛顿时缓和。
其余官员见此,亦纷纷出言附和,称颂太子胸襟开阔、见识深远。
至少明面上,再无公开异议。
项峻心知,这第一关已然渡过。他不再就此多言,转而道:“诸卿既明孤意,此事便定下。薛布及其部眾,即日依议安置整训。”
散朝之后,项峻回到东宫书房。
陈平跟隨而来,道:“殿下今日廷议应对从容,情理兼至,已稳群臣之心。然待此事传扬开,明日文会之上,恐有士子借题詰难,以博清名。”
项峻闻言,非但不忧,反而淡然一笑:“詰难孤?孤倒希望他们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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