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冲低头翻看本子,谭润福的字跡確实规整,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噹噹,看得出是个做事的仔细人。

但规整归规整,本子上记的东西却杂乱得很。

头几页记录的是鞍钢现存人员统计:工人一共二百一十三人,能正常出工的不到一百六十个。

再往后翻是设备情况:轧钢厂那边还剩两台残破的轧机底座;炼铁厂只剩一座热风炉骨架;运输部门的铁轨断断续续,有的路段连枕木都被扒光当柴烧了。

还有一页用红笔画著个大圈,旁边写著几个字:技术资料几乎为零。

下面补充了一句:日方撤离时烧毁了大部分图纸档案,苏军期间又有遗失。

现有资料多为碎片化口头流传,缺乏系统性。修復高炉所需炉体结构图、冷却设计图、关键零件规格,一概不知。

霍冲的目光在这一页停了停,仔细看了两遍。

而再往后,就不是简单的记录了,更像是谭润福在梳理问题,字跡依旧规整,但下笔重了些,有些字能看出来是写过之后又描了一遍:

生產调度方面:工人目前派工全靠喊,没有统一流程,今天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很多事是班组长临时现想。

物料存放没有台帐,螺丝、垫片、阀门散落在各车间废墟里,工人找到了就自己收著,部门之间不互通。

有的地方缺件缺得厉害,有的地方堆了一堆用不上。

工人技术培训完全空白,不是大家不想学,是没人教。

只有几个老工人懂一些,让他们讲,他们自己也讲不明白。

最关键的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技术標准同样的阀门,三个车间有三个叫法,坏了需要补什么规格,眾说纷紜。

霍冲看著看著,忽然就明白谭润福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

这不是他能力不行,是这个摊子实在太乱,谭润福之前在浙江政府工作,那边制度完整、流程清楚,坐下来干活总有个抓手。

可这边呢?

生產调度:调什么?没有生產计划。

技术协调:协调谁?各个部门连人员都没配齐。

財务帐本建不起来;劳动工资这块,多少人干活、干多少活、该发多少,全是糊涂帐。

可偏偏他这个部门是整个运行系统的第一道口子。

他们得负责给各部门捋顺人员、建立流程,可现在连有什么人、要什么人都摸不清,怎么往下派?

霍冲把本子合上,递还给谭润福。

谭润福接过来,低头翻了翻自己写的东西,声音沉闷:

“霍兄,我不怕累,也不嫌条件苦,但我今天跑了三个车间,问了不下二十个人,愣是没问清楚咱们现在到底有多少能用的设备、多少能出工的工人。”

“每个人都说得不太一样,我在本子上记的东西,也不敢当准数用。”

他说著把眼镜取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样子看著挺疲惫。

霍冲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田继同这时候也把目光从灶台那边收了回来。

他自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从炕边把自己的黑皮本子翻开,也推到了霍冲面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