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潘惟熙与赵婷婷还赖在榻上,院外便传来僕役的急报:“姑爷,郡主,资政殿大学士王钦若先生登门求见!”
潘惟熙猛地坐起,一边披衣一边问:“他带了兵卒、衙役或是胥吏没有?”
“回姑爷,都没有,就他一人来的。”
赵婷婷闻言,面露喜色,伸手理了理潘惟熙的衣襟:“夫君,官家仁厚,定是记著姐姐与公公的情分,既是王学士来,想来苛责不会太重。”
潘惟熙却皱起眉,心里却是颇为无奈:怎么会是王钦若?
王钦若这人,在朝堂上是个极特殊的存在。
他是赵恆的铁桿心腹,早在赵恆任开封府尹时,辖下各县遭灾,赵恆下令免赋税,却被人诬告“收买人心”,捅到了太宗赵光义那里。
赵光义猜忌心极重,为了皇权,杀弟、杀侄、逼疯长子、逼死次子,但凡有一丝威胁,必痛下杀手,不差赵恆这个老三。
彼时负责查证此事的,正是王钦若,死保赵恆,才让其躲过一劫。
赵恆登基后,王钦若更是政绩斐然:三司衙门积了从五代时开始的数十年的烂帐,被他一手釐清,减免百姓欠税千万贯,释放三千余因赋税入狱的犯人。
可澶州之战时,他提议迁都金陵,被寇准当眾斥责为奸佞,赶出朝堂,派去被辽军围困的大名府判天雄军,开了北宋文官领兵的先河,谁料他竟硬生生领著天雄军守住了城,还大败辽军偏师,立下军功,凯旋迴朝。
赵恆想让他入枢密院,寇准死活拦著;想让他官復原职做参知政事,寇准便在朝中处处掣肘,逼得王钦若主动辞官。
赵恆无奈,只得为他因人设岗,特设资政殿大学士一职,本意是让他做“贴职宰相”,留居中枢掌事,可寇准借著文德殿押班的权力,硬是將这职位的位次排在翰林学士之后,把他从宰辅摁成了“帝王幕僚”。
如今的王钦若,便是朝堂上的另类,他顶著个非职非差的资政殿大学士名头,看似閒散,却连正经衙门都没有,属於是閒人,但除了寇准谁又真敢轻视於他?
这般人物登门,说明赵恆没打算立刻抓他,可也未必是要放过他。
“我陪你去。”赵婷婷起身,便要换霞帔大袖。
“外厅议事,你去不合规矩。”潘惟熙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婷婷眸光坚定,“王钦若乃官家心腹,今日孤身前来,未必是传旨,说不定是要算计你,我跟著去,或可让他忌惮一二。”
潘惟熙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携手出了內宅,到了外厅门房,便见王钦若立在廊下。他一身素白锦袍,无花无纹,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不见半点朝中重臣的威严,倒像个悠游山水的富贵閒人。
北宋早朝极早,大臣们凌晨三更便要到待漏院等候,两府议事、文德殿常参、后殿视事,辰时前便已结束,王钦若定是下朝后回府换了衣裳,才登门的。反观潘惟熙二人,竟是刚起,倒显得有些荒唐。
王钦若见二人携手而出,亦是愣了一瞬。
大宋礼仪,外厅治事,內宅居眷,郡主身为宗室,绝无出面见外臣的道理,若是真宗的亲妹亲侄女,这般做怕是要挨宗正寺的训斥的。
可赵婷婷是太祖之孙,本就与太宗一脉隔著一层,如今更是穿著霞帔大袖,明晃晃地摆出“宗室身份”,竟是半点规矩都不顾了。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深躬行礼:“蒙郡主殿下出迎,王某惶恐之至。”
本是兴师问罪的气势,被这一礼折去了大半。
赵婷婷微微抬手,笑容温婉却带著疏离:“先生免礼,內厅奉茶。”
到了厅中,赵婷婷竟径直坐了上首,让王钦若坐了次位,潘惟熙则坐在她身侧。
王钦若端著茶盏,指尖摩挲著杯沿,余光瞥了眼潘惟熙,终是先开了口:“潘……郡马。”
本想直呼其名立威,可郡主在上,终究还是唤了声“郡马”。
“王学士。”潘惟熙抱拳,神色平静。
“昨日长春殿上,郡马胡言乱语,口出狂言,不知是受了何人教唆?”王钦若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直刺潘惟熙。
“教唆?”潘惟熙挑眉,“王学士说笑了。我昨日未曾饮酒,心中怎么想,便怎么说。
官家素来虚怀纳諫,数次下詔求天下贤良直言进諫,我此举不过是遵旨进言而已,何来『胡言乱语』?”
王钦若唇角微勾,话锋一转,字字诛心:“郡马乃使相公的爱將,日前军中亦有流言,说使相公对澶渊之盟的燕云条款,颇有微词,郡马年轻气盛,莫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潘惟熙大惊。
使相公?李继隆?!
王钦若这话,竟是想让他构陷李继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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