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蓄势待发
5月8日,洛兰给救火队放了一天假,让他们整理个人装备,检查武器,好好休息。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可能隨时到来。他自己则最后一次核对了所有的预案和联络方式,给远在巴黎的奥利维耶写了一封措辞隱晦的家信,也给夏洛特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只说“任务繁忙,勿念,保重”,將深深的忧虑和未尽之言压在心底。
夜晚,他再次登上塔楼。星空璀璨,默兹河如练。色当沉睡在无知无觉的夜色里。只有风拂过古老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洛兰感到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压在心口,那是知道灾难確切的形状和方向,却无法大声呼喊的无力感。
救火队的十二个人,加上他和克洛德,十四个人,就像即將被投入滔天洪流的几颗石子,又能泛起多大的涟漪?能改变哪怕一个士兵的命运吗?
时间,已经不再是按天计算,而是按小时,甚至按分钟。
色当的平静,只剩下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表皮。
巴黎的五月,空气中流淌著近乎虚幻的甜美。栗树花开得正盛,乳白色的花序像一支支小蜡烛,点亮了林荫大道。咖啡馆的露天座总是满的,人们谈论著即將到来的夏季假期、新上映的电影、或是朋友间的趣闻軼事。
深夜,某处不知名的仓库。
费利克斯·勒克莱尔少尉背靠著冰冷的砖墙,手腕和脚踝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磨破了皮肤,渗出的血已经乾涸发黑。那枚藏有加斯顿与赖伐尔会面证据的微型胶捲,在他一次徒劳的挣扎中,被他用牙齿艰难地从鞋跟里顶出,混著血沫吞进了肚子。现在,那里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和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审讯进行了几轮。领头的人失去了最初的耐心,语气变得阴冷而直白:“少尉,你在阻碍一些大人物为这个国家谋求和平的努力。贝当元帅,赖伐尔先生,他们看得很远,知道怎样才能让法国存活下去,避免重蹈凡尔登的覆辙。你那些幼稚的忠诚和热血,除了给你自己带来毁灭,还能改变什么?”
费利克斯抬起肿胀的眼皮,蓝色眼眸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有执拗的光。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但清晰:“和平不应该以自由和尊严为代价去乞求。我父亲1918年死在索姆河,他为之战斗的,是一个自由、独立、有尊严的法兰西,不是一个需要靠妥协和背叛来换取的、苟延残喘的躯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和我的父亲,勒克莱尔家的男人,永远只为了自由与和平而战,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和平,不是你们口中的那种。”
领头者像是被这番言论刺痛,脸上闪过一丝恼怒,隨即化为更深的冷酷:“冥顽不灵。你会和你的自由一起消失,悄无声息,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次尝试套取信息失败后,对方似乎彻底放弃了。领头者捏著费利克斯的下巴,凑得很近,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厌恶:“你以为你是在保卫法国?少尉,你是在阻碍它获得新生!你父亲如果看到你现在这样,他会后悔生了你这个蠢货!”
费利克斯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反而艰难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无比的骄傲与决绝:“不,他会为我骄傲。勒克莱尔家的人,知道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对方最后的耐心。那人直起身,对旁边的人挥了挥手,眼神漠然,像是在处理一件无用的垃圾。“处理掉。乾净点。报告写巡逻途中遭遇抵抗分子袭击,不幸殉职。”
没有庄严的审判,没有最后的陈词。费利克斯被粗暴地拖起来,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汽车后备箱。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很久,最后停在塞纳河一段偏僻的堤岸附近。他被拖出来,河水的鱼腥扑面而来。
月光很淡,照亮了领头者毫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旁边那人手中装上消音器的手枪。
费利克斯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再看那枪口一眼。他转过头,望向巴黎城区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
他想起了父亲照片上模糊的笑容,想起了母亲早逝后独自抚养他的,总是沉默的叔叔,想起了洛兰在酒馆昏暗灯光下分析局势时的专注,想起了马尔尚对他说“清醒是一种难得的品质”,也想起了那几个在“刺刀与玫瑰”里默默饮酒、伤痕累累却眼神锋利的老兵。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看见风暴过去的那一天了。但有些火种,需要有人去点燃,即使用生命作为燃料。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深爱却即將面临考验的城市,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对著持枪者,也仿佛对著夜空和河流宣告:
“告诉那些还在沉睡,或者假装沉睡的人,费利克斯·勒克莱尔,和他的父亲一样,永远为了自由与和平的法兰西而战。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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