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陈府偏厅。

管事拿出一叠契约,往桌上一拍:“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听我说。这是死契,签了字,以后就是陈家的人。”

“守规矩,有肉吃;坏规矩,家法伺候。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府里给十两烧埋银子。”

“十两!”

李大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十两银子,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拿命换都值的买卖。

他二话不说,抓起印泥就往纸上按,生怕陈家反悔。

徐浩看著那张薄薄的纸,“死契”两个字刺眼得很。

这就是卖身了。从此命不由己,生死由人。

但他没犹豫,平静地沾了印泥,在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在这乱世,自由不能当饭吃,想活下去,想练武,总得付出点代价。

签完契约,眾人被带去了护院专用的浴肆。

热气腾腾的大木桶一字排开,徐浩把自己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手里拿著丝瓜瓤,用力搓著身上的皮肤。

黑灰色的泥垢像麵条一样被搓下来,水面很快浮起一层油花。

这一洗,不仅是洗身子,更是换皮。

洗掉了那个在码头扛包扫地的卑贱杂役,换上了一层陈家护院的皮。

半个时辰后,徐浩换上了统一发放的灰布劲装,束紧腰带,蹬上黑布快靴。

他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人。

脊背挺直,肩宽腰细,原本乱糟糟的头髮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中依然是同一张脸,但精气神完全变了,透著股利落劲儿。

徐浩对著镜子扯了扯嘴角,將眼神中的锐利一点点收敛下去,最后又掛上了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表情。

管事將徐浩三人领到丁字二號房门口,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开。

屋內两侧是通铺,靠窗一侧已经占了三个人。

最外头坐著个光膀子的汉子,浑身腱子肉油光发亮,正拿块破布擦著胸口的汗,眼神像看牲口一样扫过来。

中间那人正低头磨著一把短匕,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寒光。

最里头那个长了一脸横肉,正翘著二郎腿剔牙。

“哟,这就是那三个凑数的?”擦汗的汉子嗤笑一声,把破布往床头一甩,“怎么一股子穷酸味儿。”

李大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徐浩身后躲。

罗宝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徐浩垂著眼皮,脸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憨厚表情,把铺盖卷往右边空著的通铺上一放,弯腰冲说话的汉子抱了抱拳:“几位大哥好,小的徐浩,以后还请多关照。”

“关照?”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子叫铁山,这屋的头儿。想让老子关照,以后这屋里的地你们扫,屋子你们收拾,懂吗?”

“懂,懂。”徐浩点头哈腰,顺手拉了一把正要瞪眼的罗宝。

铁山哼了一声,指了指那个磨刀的:“那是六刀。”又指了指里面剔牙的,“那是江虎。以后招子放亮点,別惹不该惹的人。”

六刀头都没抬,依旧专注地磨著匕首。

江虎倒是吐了口唾沫,阴惻惻地笑了笑:“杂役铺爬上来的?希望能抗揍点,別没两天就哭著要回家。”

徐浩唯唯诺诺地应著,手脚麻利地铺好床。

他选了最靠门的位置,那是冬天最冷、夏天蚊子最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

李大和罗宝见状,也只好忍气吞声地收拾起来。屋里气氛压抑,那边的三人显然没把这三个“泥腿子”当人看。

这也难怪,这次招进来的十二个护院,除了他们三个是从杂役堆里选拔上来的,其余九个都是外头招募的好手,身上带著见过血的煞气。

这种天然的鄙视链,在这小小的屋檐下,比外头的城墙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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