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將军,从四品的散职。

飞鱼服、玉带、黄金千两。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即使是在功劳被各方大佬分润过后,自己仍能连跳三级。

还获赐飞鱼服,这可是那些二品、三品大员都不一定有的东西。

虽说他之前在高起潜面前表態说自己不要这份军功,但这次首功本就是他,无论如何也是绕不开的。

心想定是他这份功劳,已经是大凌河这一战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兵部和皇帝都想將他拉出来,树立成振奋军心的榜样。

自己算什么?大明队长?

眾官员纷纷看向陈锋,眼中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

邓良辅捧著圣旨走到陈锋面前,声音不高,“陈將军,接旨吧。”

陈锋额头贴地,高举双手接过圣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锋起身,那黄綾入手,感觉沉甸甸的。

邓良辅又接过身后小太监捧著的托盘,递到他面前。

托盘上叠著一件飞鱼服,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旁边是玉带,白玉镶金,温润生辉。

陈锋双手接过托盘,双手都有些颤抖。

虽然表现得很激动,但陈锋內心十分平静。

他穿越过来月余,终於算是在大明落下了根。

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小凌河、后金的骑兵、何鸣霄、秦守义、义州屯军、道上的流民、高起潜、张澜、何可纲……

再等等……

他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还得再等等,自己还很弱小,

陈锋双手捧著飞鱼服和玉带,正要再次叩头谢恩。

“陈將军,”邓良辅忽然倾身,尖声说道:“陛下还有口諭。”

陈锋刚俯下的身子一滯。

他抬眼,正对上邓良辅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陈锋读取不出任何信息。

陈锋余光扫过四周。

高起潜站在不远处,面色肃然。

李若连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张澜负手而立,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起来了。

陈锋心里往下沉了沉。

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黑户的事情被发现了?还是有人在奏本中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仅仅一瞬间,他就將这些设想一一否定。

若是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封赏应该也下不来。

他在半空中僵了两息,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连忙俯身,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臣陈锋,恭聆圣諭。”

邓良辅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腔调:“宣陈锋:尔年少力壮,能立此不世之功,朕心甚慰。朕登基以来,尚未见如此少年英杰。朕欲一见尔面,当面嘉奖。尔隨御马监邓太监速速入京,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陈锋伏在地上,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进京面圣?

他虽然对明代歷史不是很了解,但也知道崇禎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勤政、多疑、刚愎、刻薄。

登基以来,因战功得见天顏的武將,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轮到他了?

张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但那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高起潜的笑容也顿了顿,隨即笑得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些別的意味,开始重新估量陈锋这个人。

陈锋没看见这些,但他知道此时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臣……”他脸上涌出狂喜之色,面色潮红,声音有些发乾,“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邓良辅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此子对皇权有敬畏,没有刻意做作,也没有惊喜癲狂,是个知道分寸的。

……………………

接风宴摆在总兵府后堂。

大红灯笼高高掛起,烛火照得一室通明。

桌上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

邓良辅坐了主位,高起潜和张澜左右相陪。李若连坐在下首,陈锋在他对面。

邓良辅举杯,先敬了眾人一杯,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陈锋身上。

“陈將军,”他脸上带著笑,和方才宣旨时的肃然判若两人,“咱家在京里就听说了,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咱御马监,也算是沾了陈將军的光,得了陛下嘉奖。”

陈锋连忙举杯:“公公过誉。卑职不过运气好,还是王公公调度有方。”

听陈锋如此说辞,邓良辅脸上笑意更深,“陈將军过谦了,咱家虽不曾上阵杀敌,但也知道战场的凶险。且不说那鄂罗塞臣也算名將,单说阵斩三个白甲韃子,这本事在军中也算罕有。”

高起潜在一旁凑趣:“何止啊,若不是陈將军冒死潜入建奴大营烧了粮草,韃子军心大乱,祖帅也不一定能突围呢。”

张澜也举杯道:“陈將军少年英雄,此番进京面圣,必定前途无量。来,张某敬你一杯。”

陈锋赶紧起身,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邓良辅放下筷子,看向陈锋:“陈將军,明日一早,咱们就启程。你准备准备,跟著咱家进京。”

陈锋端著酒杯的手一顿。

他抬眼,见邓良辅正看著自己,那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他放下酒杯,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邓公公,进京之前……能否让卑职先去办件私事?”

此话一出,席间一静。

高起潜的笑容僵在脸上。

张澜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人齐齐盯著陈锋,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傻子。

邓良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宽限几日?”他声音冷了几分,“陈將军,你可知陛下在宫里等著见你?让陛下等你……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一落,整个席间气氛陡变!

陈锋连忙起身,跪倒在地,“邓公公息怒!卑职不是那个意思!”

邓良辅没让他起来,只冷冷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仗著自己立了大功就可目无君上了吗!?”

陈锋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回公公的话,义州那一遭,死了不少弟兄。跟著卑职回到大明的……不过双手之数……”

他顿了顿,“有两个弟兄……卑职承诺带他们回家,岂料在关外染了风寒,死在了喜峰口外。至今曝尸荒野,眼看著到家门口了……”

说著,陈锋竟落下泪来,“卑职想……想请公公宽限几日。让卑职出关一趟,把他们的尸骨收敛回来,莫叫野狗叼了去……捨命卫国的將士……不当如此啊!”

陈锋语气沉痛,连连磕了几个响头,“卑职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但卑职保证,此去快马加鞭,定不会误了时辰!”

屋里静了下来。

邓良辅看著他,脸色依然不好看,但目光有些复杂。

张澜垂下眼皮,没说话,他想起酒桌上陈锋为那些死人爭功时的情形,心中那点疑虑消了几分。

高起潜却微微皱了皱眉。

一群兵士的尸骨,比面圣还重要?这小子,是不是拎不清?

他没说话,但心里对陈锋的评价,悄悄低了几分。

邓良辅开口了,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冰冷:“陈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就算你快马加鞭,万一误了时日,让陛下久等!一群兵士的尸骨,难道比面圣还重要?”

陈锋伏在地上,听到邓良辅的话后身体抖了抖。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冒险,但他必须冒这个险。

一是为了入关前藏在关外的银票和龙票,那是他今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二是为了人设。

他在张澜和高起潜面前,立的就是“爱兵如子”的人设。

此番作为,不过是巩固这种人设在他们心中的印象。

可邓良辅若是再多说一句,他也得屈服,毕竟还是小命重要。

就在这时,张澜开口了。

“邓公公息怒。”他笑著站起身,走到邓良辅身边,亲自给他斟了杯酒,“这陈锋就是个粗汉,不懂规矩,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邓良辅冷哼一声,没接话。

张澜继续道:“公公您想,陈锋能惦记著收敛阵亡將士的尸骨,虽是鲁莽了些,但也说明他是个重情义的。若非他是这种人,又怎的能入陛下的眼呢?”

邓良辅看了他一眼,脸色稍缓。

张澜又转向陈锋,板起脸道:“陈锋,你也是太不懂事了!若是想去办这事,早早与我说了,我还能不批条子让你出关!?”

陈锋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张叔教训的是,是卑职糊涂了。”

张澜道:“行了,眼下进京面圣才是头等大事。你那些私事就交给你手下去办,明日让人来总兵府拿条子。”

陈锋面色一喜,对著邓良辅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邓公公,卑职一时糊涂,说了胡话,请公公恕罪。”

邓良辅看著他,脸上那层冷意终於退了些。

“行了,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念在你年幼,不懂规矩,这次就算了。明日一早,跟咱家进京。別误了时辰。”

陈锋又磕了个头:“是!多谢公公!”

然后,他又给张澜磕了个头:“多谢张叔!多谢张叔!”

………………

宴散时,已是戌时末。

陈锋见邓良辅从后堂出来,连忙迎了上去,“邓公公。”

邓良辅停下脚,看他。

陈锋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公公一路辛苦,这点小意思,给公公买杯茶喝。”

邓良辅接过布包,在手里一捏,约莫是一百两的整锭银子。

他脸上的冷意才完全消散。

“陈將军,”他把布包收进袖中,“今晚这事儿,咱家就当过去了,日后可莫再昏头。”

陈锋陪笑道:“公公教训得是,以后还要靠公公多提点。”

邓良辅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明日一早,辰时出发。你抓紧安排你那些事。別误了时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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