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宥辰往前迈了一步,手腕一松——

蛋糕盒斜斜地坠下去,盒盖磕在地上弹开,奶油像坍塌的小雪堆,草莓滚落,有一颗沾著白霜滚到他鞋边。

邓宥辰抬手,將章若喃揽进怀里。

章若喃在他胸前闷闷地哭,肩膀一耸一耸,像被雨打湿的幼雀努力振翅。

邓宥辰没有问。

只是將掌心贴上章若喃的后脑,隔著头髮,能感受到她头皮微微的热度。

邓宥辰的手指穿过那些还带著潮意的髮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著。

章若喃哭够了,从他怀里退开,鼻尖红通通的,睫毛还掛著细碎的水珠。

章若喃低头看见地上那摊狼藉,弯起膝盖想蹲下去,眼泪又掉下来一颗,正好落在摔散的那朵奶油花上。

“……蛋糕。”章若喃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尾音黏黏糊糊。

“没事。”他说。

“还没吹蜡烛。”

“下次补。”

她蹲下去,捡起那个还没散架的纸托,上面还连著大半块完好的蛋糕胚。

她用手指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甜。”她说,唇边沾了一点奶油。

他也在她旁边蹲下来,捡起滚到草丛边的草莓,在衣角蹭了蹭,咬掉半颗。

“糖放少了。”他说,“不够甜。”

她把沾著奶油的指尖伸到他嘴边。

他低头,把那点甜含进嘴里。

“……还行,”他说。

她终於弯起嘴角。

那弧度很小,像冬夜天边勉强露出的一角月亮,但確確实实地,亮了一下。

“生日快乐!喃喃!”

……

第二日下午,石家庄站。

候车大厅的顶灯是惨白的日光色,把每个人的脸照成统一编號的证件照。

广播女声每隔五分钟响一次,普通话標准到没有情绪,把“开往温州方向”念得像航班號。

章若喃站在安检口边。

她换了件深灰色棉服——昨天那件浅蓝的已经塞进编织袋底,压在最下面,上面盖著妹妹们的棉裤和弟弟的尿不湿。

袖口捲起一截,露出空落落的腕骨。

她没戴那条星星手炼。

邓宥辰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两个妹妹被李梅珍和章母牵著,正在跟邓梦泽分一包薯片。

章家四岁的弟弟趴在父亲肩头,攥著一辆红色小汽车,好奇地望著玻璃门外缓慢滑动的火车。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章若喃说。

用的是陈述句。

不是抱怨,不是撒娇,只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邓宥辰看著章若喃垂下去的眼睫。

“嗯。”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上车吧。”

章若喃转过身。

她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从后面。

“嗨,”邓宥辰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又见面了。”

章若喃转回来。

邓宥辰张开手臂。

这一次,章若喃埋进邓宥辰怀里时,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待著,像走了很远很久的路,终於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屋檐。

邓宥辰的下巴抵著章若喃的发顶,她头髮上还留著昨晚的梔子香,已经很淡了,要凑很近才闻得到。

“寒假我去找你。”他说。

“嗯。”

“暑假你来找我。”

“嗯。”

“高中考同一所大学。”

“……万一考不上呢?”章若喃闷闷地问。

“那我就去你考上的那所。”

章若喃没说话,只是把脸在邓宥辰外套上蹭了蹭——先往左,再往右,像猫標记领地。

布料刮过她的脸颊,留下一小片红印。

广播响了。

“开往温州方向的k554次列车……”

章母在不远处轻声唤她。

章若喃从他怀里退开,垂下眼睛,把一个绒布袋塞到他手里。

“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

她塞进他手里,指尖凉凉的,

“本来想凑满一千颗再给你。”

他没打开,只是握紧。

“还有围巾——”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带著点鼻音的笑,

“织得太丑了,等我再练练,给你织一个更好看的!”

邓宥辰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章若喃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三步,回头。

五步,回头。

七步,她没再回头,只是把右手高高举起来,朝身后摇了摇。

邓宥辰站在原地,攥著那只绒布袋。

邓大江走过来,在他肩上按了按,没说话。

李梅珍牵著邓梦泽,望向安检口的方向,眼圈红红的,嘴角却弯著。

窗外,火车鸣笛。

邓宥辰低头,慢慢拉开绒布袋的抽绳。

里面,除了星星瓶和围巾,还藏著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原子笔的墨跡洇开一点点:

“邓宥辰,等我长大了,换我来找你。”

他把纸条沿著原来的摺痕,一道一道叠回去,塞回绒布袋,贴著胸口的內袋。

站台上,火车正在加速。

车窗里,他看见章若喃的侧脸——她正望著窗外,头髮被车厢的暖风吹得微微扬起,那截细瘦的手腕搭在窗沿。

邓宥辰看见她抬起手,隔著玻璃,对他轻轻晃了晃。

手中,拿著那条他送的星星手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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