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说了很多感激和保证的话,但我都没怎么听进去。我只是感到一种疲惫的解脱。
用一套对我而言只剩下负担的空房子,换取亲戚间暂时的安寧和姑姑的满意,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然后,她终於提起了我父亲。
“小夏,”姑姑的声音柔和下来,“別怪你爸。”
我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碗里已经冷掉的米饭。
她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自以为说进了我的心坎里,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感慨,
“你爸啊......就是年轻时候不懂事。真的,谁年轻的时候不那样呢?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小夏,你......还没去你爸坟前看过吧?有空......去看看吧。给他烧点纸,跟他说说话。人死了,什么恩怨都该了了......”
別说了。
我在心里拼命地嘶吼。
別说了。求你別说了。
但姑姑却开始抹起眼泪,真的触动了某些回忆。
她细数著那些我早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父亲如何聪明却运气不好,如何有才华却得不到赏识,如何要强却总是碰壁......
那些故事,此刻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鉤子,一下下地撕扯著我精心偽装层层包裹的面具。
那层温情面纱,在她看似安慰的话语下,变得摇摇欲坠。
我不得不再次回忆。
我不得不再次面对。
面对那个真实的、被我刻意篡改的父亲。
临走时,姑姑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著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个......是你爸的东西,一直放在我家,忘了给你。留著吧,当个念想。”
我接过,打开手帕。
里面是一个做工粗糙的铁皮玩具青蛙,上了发条可以跳的那种。
是我大概四五岁时,父亲隨手丟给我的。
我当时如获至宝,玩了很久,直到它彻底锈死。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姑姑家。
我捏著那只硌手的玩具青蛙,仿佛捏著一块来自过去的化石。
姑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眼眶依旧红著,语重心长地重复,
“小夏,別怪你爸。人都没了,放不下的,也都得放下了。”
我没有回应。
姑姑看著我沉默的样子,终究只是嘆了口气,转身下楼走了。
“咔噠。”
门关上。
我楞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只铁皮青蛙。
是的。
我爸,並不是那个我在心里也渐渐构建起来的慈祥隱忍默默付出一切的形象。
他討厌我。
他恨我。
他一辈子都是个普通工人,社会的最底层。
谁想一辈子都在最底层呢?他也有过远大的抱负。
他学裁缝,学电工,学修自行车,甚至还喜欢唱歌,有一副不算难听的嗓子。
他一定在无数个疲惫的夜晚或酒后的亢奋里,幻想过在某个时刻,自己的才华被人挖掘,从此脱离这生活,成为明星、大师、或者至少是个人物。
可他没有。时间一点点流逝,希望一点点熄灭。
他越认清现实,就越不能接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设定。他觉得这一切都事出有因。
而那个最大的原因,他成功路上最沉重的阻碍,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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