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镜梯
但能照见门后三寸。
三寸就够了。
他举著蜡烛,跨进门。
张美润死死拽著他后衣襟,跟进。
可是,当他俩脚落地的瞬间,四周突然亮了。
四面墙、天花板、地板,全是镜子。
每一面都擦得程亮,光可鑑人。
烛光照在镜海里,反射、折射、再反射、再折射————
无数个陈九。
无数个张美润。
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看著他们。
面对眼前的诡异景象,张美润不敢动。
她怕一动,镜子里那无数个自己也会动。
事实上,无论她动不动,它们已经在动了。
有的在偷偷眨眼。
有的眼珠子在偷动,当你看过去时,它们又定住了。
可是,当张美润动起来时,镜子里的“它们”也开始笨拙地模仿。
可惜,动作却不跟她同步,总觉得慢了半拍。
像网络延迟。
她抬左脚,镜子里那个她过了一秒才抬左脚。
她眨眼,镜子里那个她过了一秒才眨眼。
她屏住呼吸,镜子里那个她没有屏。
还在呼吸。
胸口一起一伏。
嘴角一咧一咧。
在笑。
“九哥————”张美润说话声音有些飘,像隔了一层水,“它们————它们在学我————”
“不是学你。”陈九盯著最近的镜子,手已经摸到布袋里的破邪符,“是在等你出错”
“出错?”
“同步率越高,越容易。”陈九解释道,“等你跟镜子里那个你完全同步的那一刻,她会替你自己走出来,而你会被她锁进去。”
“???”
什么鬼逻辑?
张美润头皮发麻。
她努力让自己不动。
但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动?
心臟要跳,血液要流,眼皮会无意识眨动。
镜子里的“她”,在捕捉她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她”感觉在逼近。
张美润心头一悸,细细端详,她发现是镜子里的影像在变大。
像镜头拉近。
像水面浮上来。
“九哥————”
“別怕。”
陈九举起手中的破邪符。
对准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镜子。
他正要催动灵符。
“別。”
突然间,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从四面八方传来。
男不男女不女的。
回音很重。
仔细辨別,却发现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开会时七八个人同时说话,又像收音机没调好台。
“你这一符籙用出去是能出去,但她出不去。”
陈九手停在半空。
“你的破邪符,只够一个人用。”那声音继续说,“你破除幻境,自己会被弹出门外,她却会被永远留在这里,“你捨得吗?”
陈九没答。
他回头,看张美润。
张美润脸色惨白,嘴唇咬出血。
她没说话。
但她握著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七日运势预览”启动。
没有画面。
信號被隔绝了。
陈九微微皱眉。
进来之前他用过预知能力,当时的画面显示有惊无险。
可是,这种空间被隔绝的手段,陈九没遇到过,也不清楚是否真的如对方所说,还是对方在诈他。
不过有一点,声音在心理博弈上贏了。
他不敢赌。
沉吟一下,陈九转过头,对著那面镜子。
“你是谁?”
“我?”声音笑了一下。
笑声在镜海里来回反射,变成无数道重叠的回音。
“我是这间房子的主人。”
“我是这近五十年来,每一位误入此地的客人的倒影。”
“我是他们的恐惧、悔恨、不甘、绝望。”
声音顿了顿,道,“我也是你。”
陈九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红绳还在。
缠三圈,死结。
他又看了一眼张美润。
张美润也在看他。
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依赖,有信任,唯独没有任何担心自己会丟下她。
“九哥,別担心,跟你一起,我什么结果都能接受。”张美润抿了抿嘴,笑了。
女孩天生丽质,笑起来很好看。
陈九深吸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破邪符放回布袋。
“不走了,陪你玩玩。”他说。
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哦?”
“虽然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在骗我。”
陈九看著张美润,像在对她说,又像在对虚空说,“但这一局,你贏了,没有绝对的把握,我赌不起。”
“她跟我来,我就得带她回去,少一根头髮都不行。
镜海里安静了三秒。
“哈哈哈!”
声音笑了。
似乎有些意外,却有蕴含著玩味。
“有意思。”
镜子深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一身半旧的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髮梳成三七分,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
长相普通。
普通到你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特徵,转头就能忘。
可是,见到人的一刻,陈九和张美润明显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张美润,下意识拽紧陈九的衣服小声道:“九哥,他——是福义楼的疯子老头?”
陈九轻轻点头:“虽然疯子邋里邋遢更显苍老,但確实很像,甚至几乎是同个人。”
他眼睛一眨。
【阴气感知iv.1】启动。
视线內,对方的气场有相似处,却又不太一样。
一个生机不如影子较比常人浅淡,一个阴气十足却又比死人多了几分羈绊。
搞不懂!
“你究竟是谁?”陈九握紧张美润的手將其护在身后,凝视著中年人,冷冷道:“你和疯子老头有什么关係?”
“疯子老头?”
中年人愣了下,脸上浮现了苦笑。
他没回应陈九,而是取出一面铜镜,巴掌大,镜面乌黑,边缘刻著十二地支。
“心镜?”陈九问道。
中年男人点头:“认得?”
“认得。”陈九说,“这不是小日子的东西,而是唐朝鉴真东渡带过去的,后来流落民间,被人改了用途。”
“改了用途?”中年男人挑眉,饶有兴趣问道,“你倒说说,原本是什么用途?”
“照心。”陈九说,“修行人用来观照自心,破除我执,镜子本身没有善恶,看谁在用。”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你们这一脉,还有人记得这些。”他把铜镜放在桌上。
陈九这才注意到,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张八仙桌。
桌上放著那面铜镜,铜镜周围点著七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
“九哥,绿焰————这是“阴灯”?书上说只有怨气极重的地方才会自燃阴火。”
张美润急忙拽紧陈九的手。
陈九对其轻轻点头表示肯定,注意力却始终在中年男人身上。
“我师傅传给我的时候,说这是“镜中观心”。”
中年男人说,“他说,心若澄明,镜中无物;心若蒙尘,镜中生鬼。”
他顿了顿,道。“我不信,於是我把它改成了杀人的器。”
话音落下,他看著陈九,道:“现在你告诉我,这镜子原本是照心的?”
陈九没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说话。
“五十年前。”
中年男人开口,自说自话,像在说別人的事,“我是日本宪兵队的翻译官,不是因为我亲日,是因为我需要钱,我娘肺癆,没钱买药,等死。”
五十年前?
翻译官?
疯子守门人?
吻合?
怎么回事呢?
双胞胎?
陈九和张美润对视一眼,分別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见鬼的表情。
不!
他们確实见鬼了。
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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