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镜蛊
“不————”
沈三跪在地上,手撑著地面,大口喘气。
但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实际上,没人掐他。
是他自己,正在消失。
最后,他抬起头。
看向那些碎片。
碎片里,“沈三”正对著他笑。
笑容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真实。
而他自己————
越来越淡。
像烟雾。
像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笔跡。
慢慢消散。
最后,只剩下一滩血。
和几片碎镜子。
镜子里,“沈三”活动了一下脖子。
扭了扭肩膀。
像刚穿上一件新衣服,还不大適应。
然后,他推开门。
走了出去。
消失在了走廊里。
走廊里。
面对著张美润腿软得站不住。
她整个人掛在陈九胳膊上,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肉里,掐出血印子。
“九————九哥————”她声音抖得像筛糠,“跑————跑吧————”
陈九没动。
——
他盯著那些戏傀,眼睛微微眯起。
【阴气感知lv.1】全力运转。
视野里,世界变了顏色。
那些戏傀不再是“人形”。
而是一团团浓郁的黑红色气旋,像颱风眼的云墙。
气旋中心,隱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
不是画上去的五官。
是真正的脸。
被拉长,被压扁,被拧成麻花。
嘴巴张著,在无声地唱。
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阴气感知过载的徵兆。
但他没眨眼。
他在看一个细节。
这些戏傀走路时,脚步的落点很有规律。
每一步,都踩在戏院地板的特定位置上。
那些位置,木纹呈螺旋状,像漩涡。
而且它们走路的节奏————
陈九侧耳细听。
“嗒————·————·嗒————”
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
像钟摆。
像心臟搏动。
像有人在暗处打著拍子。
“原来如此————”陈九喃喃道。
“什——什么?”张美润颤声问。
“它们不是自己在走。”陈九低声道,眼睛没离开那些戏傀,“是被控”著走。”
“沈三的破煞符没用,是因为他打的是木偶,不是线。”
“???“
张美润满头黑线,完全听不懂。
她只看见那些人偶越来越近。
最前面那个花旦,离他们已不足三米。
陈九没退。
他把张美润拉到身后,从布袋里掏出那面红布班旗。
“永乐长春”。
四个金字,在手电光下毫无反应。
这是此前疯老头给他的,当初他疯疯癲癲时不停喊著“红玉”的名字。
於是,方才花旦在攻击沈三时,陈九尝试著喊对方的名字。
没成想,有反应。
如果他大概有了破局想法。
陈九盯著那面旗,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旗铺在地上,咬破左手食指,血珠滴在“永”字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布面没有发光。
但张美润分明看见那个“永”字,顏色深了一度。
像乾涸的血重新变得湿润。
陈九抬起头,看向那花旦人偶。
“红玉。”他再次喊了对方的名字。
花旦人偶停住了。
它站在三米外,歪著头。
空洞的眼眶“看”著陈九。
又“看”向他脚边那面红旗。
然后它开口了。
“奈何————命薄————遭人欺————”
声音淒切,像深秋的夜风穿过破窗。
闻者落泪。
但陈九摇了摇头。
“你不是良家女。”他看著它,声音没什么情绪,像在念一份五十年前的档案。
“你叫红玉,光绪三十四年生,祖籍番禺。
“七岁卖入永乐班”,跟班主姓周。”
“十六岁成名,是九龙最好的花旦,《帝女花》是你唱红的。”
他顿了顿。
“1942年三月初八,有人请你们全班去“唱堂会”,说给钱大方,你们信了。”
戏傀浑身一震。
身上的黑红色气旋,剧烈翻涌。
像沸腾的水。
像烧开的沥青。
“去了才知道,请你们的不是富商。”陈九继续说,“是小日子宪兵队的翻译官。”
“他们把你们锁在这座戏院里,逼你们唱戏。”
“唱了一天一夜,不准停。”
“谁停,就用烧红的铁签扎谁的手。”
“扎完了,往伤口上撒盐。”
张美润捂住了嘴。
这事是她通过鹿宝釵查出来再转告陈九的。
可如今再次重听,她依旧觉得很惨,很疼。
陈九牵住张美润的手,微微点头,继续道“最后————你们全班三十七个人,嗓子全唱破了,血从嘴里往外冒。”
“小日子觉得没用了,就把你们————”
陈九顿了顿。
“割喉,放血,用你们的血染红整个舞台。”
“然后请来一个穿黑袈裟的和尚,布下血煞锁魂阵”。”
“把你们的魂魄困在这里,炼成戏傀,永世不得超生。”
他每说一句,戏傀身上的气旋就翻腾得越厉害。
等他说到最后一句.————
三十七双幽绿的眼睛,同时亮起。
像坟地里的鬼火。
像雨夜的街灯。
空气凝固了。
戏傀没动,张美润也不敢动。
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陈九却面不改色,蹲下身,把那面红布班旗展开,铺平。
“红玉姑娘。”他看著她,指著旗角一个模糊的墨印。
“你认得这个吗?”
戏傀盯著那个墨印。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张美润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
它浑身剧烈颤抖。
像触电。
像发疟疾。
惨白的油彩脸上,两行血泪,缓缓滑落。
血泪从眼眶里渗出来,顺著脸颊流下,滴在地板上。
“师————傅————”
它的声音不再是从空气中浮现,也不再是那淒淒切切的戏腔。
而是从它那黑洞洞的口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
像锈死的齿轮重新转动。
像哑了五十年的人第一次开口。
“这是————师傅的————班旗————”
“对。”陈九点头,“你们班主临死前,把这面旗塞进后台墙缝里。”
“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拿著这面旗回来。”
“替你们討个公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天,我来了。”
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戏傀都看著那面红旗。
三十七张脸上,同时流下血泪。
像三十七道红线。
“报————仇————”红玉的戏傀嘶声道。
“我会的,请相信我。”陈九说。
然后他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三根香。
拇指粗,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香身上刻著细密的符文,一圈一圈,绕成螺旋。
血檀香。
他蹲下,把三根香插进地板缝里。
第一根,插在花旦人偶脚边那滩污渍的正中央。
第二根,插在武生人偶脚边污渍的边缘,与第一根相距三寸三分。
第三根,插在青衣人偶脚边污渍的外围,与第一根、第二根呈品字形。
三根香,没有点燃。
就这么插在木板缝里。
张美润看不懂。
但她忽然发现————
那些人偶,不动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
虽然保持著各自走路的姿势,却凝固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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