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话糙理不糙
只挽起袖子,和二狗一起劈柴、引火、架锅。
等孩子们捧著搪瓷缸子喝上热水,把乾粮顺进肚子里,苏毅才重新打量起这群孩子。
真穷。
衣服不是补丁盖补丁,就是用麻绳勒著裤腰;鞋帮裂开,脚趾头倔强地顶著破布往外探。
这些衣裳,怕是父母最后留给他们的念想了吧?
他转向二狗:“待会儿跟我上街。买米麵油盐,买新衣新被,再找个瓦匠师傅,把屋顶漏风处全堵严实。”
二狗咧著嘴笑,眼泪却汹涌而出,混著脸上的灰淌成泥沟。
其余孩子也红了眼眶。
自打爹娘倒下,再没人弯下腰,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
临出门前,苏毅把院门从里面插牢,叮嘱道:“谁都別出去,听见敲门也別应声——只认我和二狗的脸。”
果不其然,二狗熟门熟路,穿胡同、绕后市,买完米麵菜蔬,又扛回锅碗瓢盆、厚棉被褥。
最后实在装不下,硬是借来辆吱呀作响的板儿车,把东西码得小山高,一路顛簸著拉回破院。
返程途中,苏毅让二狗在南锣鼓巷寻了个手艺扎实的泥瓦匠,当场把地址给了对方,催他今天务必带人进场翻整院落。
这一通忙活,苏毅掏空了半口袋银元。
二狗攥著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眼眶发烫,耳根都红透了,喉头哽著说不出话来。
“毅哥,我们拿命还!”
他声音发紧,却直直砸在地上。
苏毅只抬手揉了揉他头髮,没多言语。
等两人踏进那处塌檐断墙的院子时,一群孩子围上来,见苏毅肩扛手提全是家当,立马抢著接筐搬箱,小脸儿亮得像擦过的铜镜。
那一刻,苏毅真成了照进他们灰暗日子的一束光。
“二蛋!三娃!快支锅烧水——桶里是我新买的皂角水,木桶也洗过了,人人得泡个透,换身乾净衣裳!”
可那些被褥、衣衫,全是旧的。
不过每一件都浆得挺括,晒得泛白,连针脚都细细补过。
为何不置新的?
苏毅心里清楚:太容易得来的,便不觉珍贵;太顺遂的恩惠,反倒养不出筋骨。
孩子们刚拎桶去井边打水,刘师傅就带著两个徒弟推门进了院。
“刘师傅您好,您是老行家,麻烦您掌掌眼,这院子该怎么拾掇?”
苏毅迎进门,伸手一引,把满目疮痍摊开在他眼前。
眼前这院子,勉强算个一进四合院的影子。
影壁早塌成一堆碎砖,东西厢房只剩焦黑梁木和歪斜土坯,正房虽立著,窗欞朽烂、瓦片参差,屋檐滴著黑水;院中荒草齐膝,野藤缠著残碑疯长。
刘师傅绕场一圈,嘆口气:“小东家,您是想大动筋骨,还是拾掇拾掇,能住人就成?”
苏毅略一沉吟:“正房先稳住架子,漏雨处堵严实,再隔出两间臥房;院子清乾净,杂草铲尽,另搭个遮风挡雨的灶棚。”
他不是捨不得花钱,而是怕招祸。
一则,这破院子若突然焕然一新,难免惹人盯梢——难不成见谁眼红,就提刀抹脖子?
二则,古人讲“斗米恩、担米仇”,往后若真有心气,这些孩子自己动手修缮,才更知分量、长志气。
“成,东家放心。”
谈妥工钱,刘师傅一挥手,两个徒弟抄起铁锹、瓦刀就干上了。
那边孩子们烧水洗澡,这边三人抡锤凿墙;烧火的孩子顺手拔草、搬石,把院角堆成的小山清得乾乾净净。
原先厢房塌下来的砖木,要么朽成渣,要么早被拾荒的捡走,倒省了拆解的力气。
正房里,刘师傅踩著梯子查梁檁,大徒弟扶梯,二徒弟蹲在门槛上撬翘起的青砖。
他瞄了眼院中忙活的瘦小身影,压低嗓子:“师父,这不是李三棍手底下那帮討饭娃?”
“莫非是有人把李三棍赶跑了,又把他们拢回一块儿?”
刘师傅眼皮一掀,厉声道:“手上的活別停,嘴上少嚼。”
顿了顿,又压得更低:“我看啊,不是『拢』,是『养』——那位小东家,是要把人扎扎实实养起来。”
“我告诉你们,这位主儿身上那股子沉劲儿,不是混日子的,別哪天嘴欠,惹火烧身。”
刘师傅祖上七代都在四九城摸砖垒瓦,见过的贵人、狠人、奇人摞起来比皇城根还高。
苏毅往那儿一站,不声不响,可眉宇间那股子定力,他一眼就认得出来。
大徒弟到底没忍住:“师父,他图啥?养一帮叫花子?”
“闭嘴干活!”刘师傅手里的瓦刀“当”一声磕在砖沿上,“管好你自己那双手,少打听別人的碗里盛的什么饭!”
话糙理不糙。刘师傅的手艺,果然利落又牢靠。
半天工夫,正房已窗明梁正,隔断清爽,灶棚也搭出了雏形。
说到底,正房骨架没散,只是漏雨、掉灰、门窗歪斜,若真要推倒重盖,三天也未必完事。
日头西斜时,整座院子已收拾妥当。
虽仍是老墙旧瓦,可青砖露了本色,窗纸糊得平整,灶台垒得方正,连院角那口废井都用青石封了口。
比起先前,像从泥里捞出来,洗了个透亮澡。
孩子们穿著洗得发软的旧衣,挤在新糊的窗下看自己的影子,一个个笑得咧到耳根——
今天,是他们记事以来最踏实、最暖和的一天。
苏毅让二狗把中午买回的酱肉、馒头、燉豆子热透,分到每人手里。
一锅热汤,几块厚饃,就是他们的“开灶宴”。
饭香一飘,连巷口野猫都蹲在墙头舔爪子。
饭毕,苏毅招呼大家围成一圈:“往后,我罩著你们,但不能光吃不动。我会找活路,也带你们学点真本事。”
“拳脚功夫,不为打架,一防挨欺,二强身子骨——练出力气,才扛得住这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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