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有两种温度。一种是对胜利的狂热,对未来的期待;另一种是失去亲人的冰冷,对现实的清醒。

而这两种温度,都源於同一场万里之外的战爭。

首相官邸的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但西园寺公望还是感到寒冷。

他披著厚实的和服外套,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著三份文件。一份是大藏省刚刚提交的《外匯收支紧急报告》,一份是陆军省送来的《欧洲派遣军第二次动员计划草案》,还有一份是厚生省统计的《奥古斯托夫战役阵亡者家属情况匯总》。

每一份文件都很沉重。

西园寺拿起老花镜,翻开第一份文件。上面用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昨天到帐的那八百六十万日元的具体分配方案:

三百二十万日元用於紧急粮食进口(主要从暹罗、缅甸、法属印度支那)

二百一十万日元用於支付兰芳赔款下一期款项

一百五十万日元注入樱花国银行,稳定金融市场

一百八十万日元用於发放阵亡者抚恤金和伤员治疗费

最后一项旁边用红笔標註:“实际所需抚恤金总额约二百四十万日元,缺口六十万日元需从其他项目调剂或发行国债弥补。”

西园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连战死者的抚恤金都发不全,还要靠借债。

他翻开陆军省的草案。计划动员第二批四个师团,总兵力约十万五千人(考虑到补充兵员),预计三个月內完成训练和装备,最迟六月初可启程赴欧。

草案最后附了一份简单的成本效益分析:

“按首批派遣军作战表现预估,第二批部队在十二个月合同期內,预计可造成俄军伤亡十五万至二十万人,自身伤亡预计三至四万人。德方支付总费用预计一千二百万至一千五百万马克,扣除各项费用后,帝国净收入约五百万至七百万日元。”

旁边有陆军大臣大岛健一的亲笔批註:“虽代价惨重,然国难当头,此乃必要之恶。陆军当为国分忧。”

西园寺闭上眼睛。大岛说得轻鬆,“必要之恶”。但那“恶”是三万到四万个活生生的年轻人,是像松尾健一那样的儿子,是会哭泣的家庭。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议会接受的质询。政友会的议员岛田三郎在眾议院大厅里慷慨陈词:

“首相阁下,我听说在欧洲阵亡的將士,每人抚恤金只有三百日元!而政府从德国拿到的钱,平均每个士兵为帝国创造了八百日元的净收入!这是不是意味著,我们的政府把士兵当成了商品?每个士兵的生命標价八百日元,死了再赔三百,净赚五百?”

会场譁然。西园寺当时只能回答:“这是对帝国將士牺牲的污衊。所有阵亡者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他们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但私下里,他知道岛田的计算大致正確。残酷,但是正確。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进来。”

门开了,秘书领著一个人进来。来人六十岁左右,穿著朴素的黑色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温和但疲惫的笑容。

是加藤高明,新任外务大臣,也是西园寺多年的政治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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