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套的鑑定流程、评估標准、交割手续说明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申诉渠道和规则解释,它將资源兑换从外城那种混乱的、充满不確定性和压榨的“集市行为”,提升为一种系统性的、可预期的“管理流程”。

而这种“流程”和“系统”,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高墙,將具备相应知识、拥有合规物品、能理解並利用这套规则的人,与墙外的人区隔开来。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如果……兑换的人,是从外城来的呢?兑换的標准,和清单上显示的,是一样的吗?”

窗口后的女工作人员脸上的標准化微笑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连嘴角的弧度都维持著原样,但徐小言敏锐地察觉到,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那是一种对“非本体系人员”本能的条件反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吐字清晰:

“身份识別系统会自动关联並验证您的区域编码,所有兑换操作,其適用的具体清单条目、积分折算係数,均以您个人终端或身份晶片验证后,系统实时显示的结果为准,外城编码持有者”她稍稍停顿了半秒,像是在选择最准確的措辞“在兑换部分物品时,可能会遇到系统限制,无法发起兑换流程;或者,適用的积分折算係数,可能与屏幕公示的『基准係数』有所不同,一切以系统判定为准”。

果然!连兑换的“匯率”,都是不一样的,一道无形的过滤网,在交易发生之前就已经启动,你的身份编码,决定了你能看到什么样的“菜单”,以及菜单上標註的“价格”,公平?在这里,公平被重新定义为“系统根据编码赋予的差异性权限”。

“明白了,谢谢”徐小言道了声谢,主动退开了几步,不再占用窗口。

她的目光落在大厅里其他正在进行交易的人身上,一位穿著沾了些许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裤、手上似乎还有没完全洗净的黑色污渍的中年男人,走到了隔壁窗口。

他从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里,小心地拿出两个用软布仔细包裹著的物体,揭开软布,露出的是两个结构复杂、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精密部件,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型机械设备的核心零件,上面还有清晰的刻字和编號。

窗口后的男性工作人员接过,没有像外城那样隨意掂量或敲打,而是拿起一个带有扫描头的小型仪器,对著部件上下左右仔细扫描,屏幕上的数据快速跳动。

工作人员又低声和男人交流了几句,似乎在確认某些参数或来源,男人沉稳地点点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工作人员在终端上操作了一番,示意男人將左臂靠近柜檯上的一个感应区。

“滴”一声轻响,男人收回手臂,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类似手环的个人终端,屏幕似乎亮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將包裹部件的软布隨意卷了卷塞回背包,对工作人员略一頷首,便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从拿出物品到积分到帐,不超过三分钟,安静、快捷、目標明確,这就是“技术”和“特定知识”的价值,在这里被迅速识別、专业评估、合理定价、即时兑现。

另一侧,一位穿著驼色呢子大衣、气质温婉的妇人,正在用积分兑换物品,徐小言看到她从兑出清单上选择了一项,工作人员从身后的仓储区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方盒,递给妇人。

妇人接过,仔细看了看標籤,满意地收进隨身的手提袋里,徐小言眼尖地瞥见,那標籤上似乎印著“草莓冰淇淋”的字样,后面跟著的积分数字,让她心头微微一震——那个数字,可能够外城一个三四口之家,在e区挣扎著支付近一周的“暖气费”。

用足以维繫基本生存的积分,去兑换一盒很可能只是尝个味道、毫无饱腹作用的冰淇淋,这种消费行为背后所代表的“余裕”和“选择权”,与外面世界的挣扎,形成了残忍而无声的对比。

徐小言没有再继续看下去,她感觉胸腔里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里的一切都运行在另一套逻辑和节奏上,她转身,朝著来时的自动门走去。

门再次无声滑开,外面清冷的空气涌来,冲淡了厅內那种带著消毒水和电子设备气息的“洁净”感。

徐小言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中城区域,沿著来时的路,穿过那道需要权限的闸口,重新踏入外城的范围,就像从一场沉浸式的秩序剧中,猛然被拽回沸腾的、充满刺鼻气味的现实。

熟悉的声浪和气味瞬间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衝击著她的感官——嘈杂到几乎分辨不清內容的叫卖与討价还价、因一点小事爆发的激烈爭执、孩童尖锐的哭喊、劣质煤烟和不知名化学燃料燃烧產生的刺鼻气味、堆积在巷道角落来不及清理的垃圾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她没有直接回家,胸口那股闷气尚未散去,也需要做点什么来验证或冲淡刚才的所见,她拐向了记忆中规模较大的“外城三號官方积分收购点”,那里向来是外城最热闹、也最混乱的所在之一。

距离还有几十米,鼎沸的人声就已经扑面而来,收购点设在一个巨大的、由旧仓库改造的半开放式空间里,此刻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几乎要淹没那些简陋的指示牌。

官方设立的几个积分收购窗口前,排著扭曲蜿蜒、几乎看不到尾巴的长队,人们摩肩接踵,脸上写满了极度的焦躁、不耐和深切的忧虑,每个人都紧紧护著怀里或脚边那点可怜的家当。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隔著厚厚的玻璃,脸上是长期面对这种环境训练出的麻木与不耐,他们快速地从传递口接过物品,几乎不怎么细看,用简单的仪器扫一下,或凭经验掂量两下,就对著麦克风报出一个低得让人心头髮紧、甚至感到屈辱的积分数额。

窗外的哀求、解释、愤怒的质问声此起彼伏“同志你再看看!这棉被是新的!”“我这扳手还能用啊!怎么就算废铁了?”“0.2积分?我这可是五公斤铜线啊!”……回应他们的,往往是工作人员更加不耐烦的呵斥、冰冷的重复报价,或者乾脆摆摆手示意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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