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忘川遗梦,真神遗愿
阴间,忘川源头。
与寻常河流不同,忘川无始无终——它自虚无中涌出,又在虚无中消散,如同一个莫比乌斯环,贯穿整个阴间却又自成一体。传说这条河承载著世间所有生灵的记忆与情感,河水本应是清澈而温柔的,能洗净魂魄的执念,助其安然轮迴。
但此刻,范尘眼前的忘川,已是一条死寂的“黑河”。
河床乾涸大半,露出底下惨白的、如同骸骨般的河床岩。残存的河水粘稠如墨,散发著刺鼻的腥臭,河面上漂浮著无数肿胀溃烂的尸骸,有人有兽,更有许多难以名状的扭曲形態。河岸两侧,本该盛开的“彼岸花”早已枯萎成灰,只余焦黑的茎秆,如无数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忘川……竟枯竭至此。”屈灵以水巫之能感应,声音发颤,“水脉几乎断绝,残存的河水也被严重污染。这已不是轮迴之河,而是……葬魂之沟。”
范尘沉默。他见过洞庭湖底的蚀潮污染,见过归墟海眼的狂暴裂缝,但眼前这条象徵著“轮迴”与“新生”的圣河,沦为这般模样,仍让他心头沉重。
鱉三缩在范尘身后,龟壳微颤:“城隍爷,小臣感应到……河底深处有股极其恐怖的死寂之意,比血河滩那相柳残源还要可怕。”
“是轮迴崩毁后,积累了三百年无法消散的绝望与怨念。”一个苍老的女声自河床深处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乾涸的河床中央,缓缓升起一座九层骨塔——正是苍狼之前提到的“镇魂塔”。塔身完全由无数头骨垒成,每个头骨的眼眶中都跳动著微弱的幽绿魂火,千万魂火明灭,构成一幅诡异而悲哀的画卷。
塔顶,坐著一位老嫗的虚影。
她穿著破烂的麻衣,白髮如枯草,身形佝僂得几乎对摺。手中端著一只缺口的陶碗,碗中空无一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离合,只剩麻木。
“孟婆……残念?”范尘踏前一步。
老嫗缓缓“看”向他,灰白的眼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三百年了……终於有人……来了。”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范尘怀中:“你身上,有玄冥镜碎片的气息……十八片,都集齐了?”
“还差阴间两片,但已在本官掌握之中。”范尘直言,“前辈要见本官,所为何事?”
“为了……一个承诺。”孟婆残念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也为了……告诉你们一些,早已被遗忘的真相。”
她顿了顿:“但在那之前……老身要確认,你是否真是『那个人』。”
“什么人?”
“湘君陨落前,以最后神力推演天机,曾留下一则预言——”孟婆残念一字一句道,“『三百年后,会有异数降临,持镜定海,重续轮迴。其人非此界之魂,却承此界之运。』”
非此界之魂!
范尘心头剧震。穿越者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竟被三千年前就已陨落的湘水女神预言到了?
屈灵、鱉三也震惊地看向范尘。
孟婆残念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道:“要证明你是『那个人』,很简单——將你的一滴血,滴入这碗中。”
她將手中破碗递出。
碗是寻常陶碗,但內壁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如蚊蚋的古神文。范尘神目扫过,那些神文竟在缓缓流动,构成一个微型的“轮迴之环”图案。
“此乃『轮迴碗』仿品,虽不及真品万一,却也能验明正身。”孟婆残念道,“若你真是预言之人,你的血……会唤醒一些东西。”
范尘没有犹豫,咬破指尖,一滴蕴含神位本源的金色血液滴落碗中。
血滴触及碗底的剎那——
“嗡!”
碗身剧震!內壁神文大放光明,那滴金色血液竟化作一条微小的金龙,在碗中盘旋游动。更神奇的是,乾涸的碗底,凭空涌出清澈的泉水!泉水迅速填满破碗,水面映照出的却不是倒影,而是一幅幅快速闪过的画面:
苍穹崩裂,真神陨落如雨;
黑潮自天外涌来,吞噬山河;
白衣女子立於洞庭之上,焚神格化镜,封八百里水脉;
女子消散前回望一眼,口中轻吐二字,口型似是……“范尘”。
画面戛然而止。
破碗炸裂,泉水蒸发。
孟婆残念却露出三百年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真切无比。
“果然……是你。”她长舒一口气,整个虚影都明亮了几分,“湘君没有算错。三百年等待,值了。”
范尘压下心中波澜:“湘君女神……还留下了什么话?”
“很多。”孟婆残念抬手,镇魂塔塔门缓缓打开,“进来吧。有些事,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范尘看向屈灵与鱉三:“你们在外等候。”
“城隍小心。”屈灵低声道。鱉三也连连点头。
范尘迈步走入塔中。
塔內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广阔,仿佛置身於另一个小世界。这里没有楼层之分,只有无尽的、缓缓旋转的灰雾。雾中悬浮著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段破碎的记忆画面。
孟婆残念的虚影出现在雾中,指向那些光点:“这些都是忘川乾涸前,老身尽力保存下来的『记忆精华』。有凡人的悲欢离合,有修士的求道执念,也有……真神陨落前的最后片段。”
她挥手,三颗较大的光点飞至范尘面前。
“看完它们,你就明白了。”
范尘伸手触碰第一颗光点。
——
画面展开:那是三千年前的某日,天穹还是完整的蔚蓝色。洞庭湖上,湘水女神白衣如雪,正与一位身著帝袍、头戴冕旒的男子对弈。男子面容模糊,但周身散发著的煌煌帝威,却让范尘瞬间认出——那是传说中的“天帝”,此界眾神之主!
“湘君,你当真要如此?”天帝落下一子,声音带著无奈,“焚神格,封蚀潮,你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湘水女神微笑:“陛下,蚀潮来自玄冥界,其力可腐蚀天道,同化万物。若不阻其於洞庭,不出百年,此界將尽归虚无。妾身司水,护佑苍生乃天职。以一己之陨,换此界三千年喘息之机……值得。”
她看向棋盘:“就像这局棋,有些棋子,註定要牺牲。”
天帝沉默良久,长嘆:“朕……准了。但你需留下一缕分神,寄託於玄冥镜中。待三百年后异数降临,或可助其重定乾坤。”
“妾身已安排妥当。”湘水女神起身,望向东方,“东海龙宫那边……”
“敖广已答应,以定海神针碎片镇守归墟裂缝。但龙族贪恋权柄,未必可信。你留下的后手,需多加一层保险。”
“妾身明白。”
画面消散。
——
第二颗光点。
——
时间推移至大战前夕。湘水女神立於忘川源头,眼前站著三位气息强大的存在:一位是手持判官笔的崔判官,一位是端著孟婆汤的孟婆本尊,还有一位……竟是范尘之前见过的、青莲剑客的虚影!
“崔判官,轮迴秩序便拜託你了。即便天道崩毁,也请尽力维持阴司运转,以待將来。”
崔判官肃然躬身:“臣,万死不辞。”
“孟婆,这枚『轮迴碗』仿品交予你。若三百年后有人持玄冥镜碎片至此,便以此碗验其身份。若真是预言之人……將『那个东西』交给他。”
孟婆本尊是个温婉的中年妇人,她郑重接过破碗:“老身定不负所托。”
最后,湘水女神看向青莲剑客虚影:“青莲道友,你本已超脱此界,何苦捲入这场劫数?”
青莲剑客虚影轻笑:“湘君莫忘了,当年我欠你一条命。此番劫数,我虽不能真身降临,但留一缕剑意分神在此界,关键时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湘水女神深深一礼,“那么……开始吧。”
她转身,面向汹涌而来的蚀潮黑浪,双手结印,神格自眉心浮现,燃起金色火焰。
焚神格,启玄冥,镇八百里洞庭。
画面在滔天水光中结束。
——
第三颗光点。
——
这是湘水女神彻底消散前的最后记忆。
她已化为半透明的虚影,即將融入玄冥镜中。在她面前,悬浮著十八片刚刚破碎的镜片——她竟是以自身神格为锤,亲手击碎了玄冥镜!
“镜碎十八,散落阴阳……此为饵,亦为引。”
她低声自语,每说一字,虚影就淡薄一分。
“持镜者,需集齐碎片,重铸玄冥。此过程,亦是熟悉镜中法则、领悟水元大道的过程。待镜成之日,便是……重定四海、再续轮迴之时。”
“但需谨记:玄冥镜与定海神针,本是一体两面。镜镇水脉,针定四海。二者合一,方可封印归墟裂缝,阻断玄冥界侵蚀。”
“然龙宫不可全信,紫霄宫或可一用……真正的盟友,在人间,在阴司,在每一个不甘被侵蚀、不愿放弃希望的灵魂之中。”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世界,眼中既有眷恋,也有决绝。
“后来者……拜託了。”
虚影彻底消散,十八片镜碎化作流光,射向四面八方。
——
三颗光点黯淡下去。
范尘久久沉默。
他终於明白了前因后果。
湘水女神以自身为代价,为这个世界爭取了三千年时间,並布下了一个跨越三千年的局。玄冥镜碎是饵,吸引后来者去收集;也是考验,只有集齐碎片者,才有资格继承她的遗志。
而他这个“异数”,正是预言中的关键。
“现在,你该知道自己的使命了。”孟婆残念的声音响起,“重铸玄冥镜,寻回定海神针碎片,封印归墟裂缝,重启轮迴。这是湘君用命换来的机会,也是……此界最后的希望。”
范尘深吸一口气:“本官既承此任,自当竭尽全力。但前辈所说的『那个东西』……”
孟婆残念抬手,镇魂塔深处飞来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简,通体莹白,表面流转著水波般的纹路。
“此乃《玄冥定海真解》,湘君毕生修炼心得,以及对水之大道、轮迴法则的感悟。其中更记载了重铸玄冥镜、修復定海神针的方法。”她將玉简递给范尘,“持此真解,你方可真正掌控这两件至宝,而非仅仅当作武器使用。”
范尘郑重接过。玉简入手温润,神念稍触,便感到浩瀚如海的信息涌入,连忙收敛心神。
“此外,还有一事。”孟婆残念指向塔外,“忘川源头之下,镇压著一物——那是三百年前,老身以残存神力,强行从轮迴崩溃的漩涡中剥离出来的『轮迴核心碎片』。”
轮迴核心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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