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星轨渐明
黑石山工坊坐落在山阴一处缓坡上,背靠岩壁,前临溪流,由原本荒废的矿工聚居区改建而成。粗獷的石墙与厚重的原木结构,使其在南疆略显湿热的气候中,依旧保持著几分乾爽与坚固。
工坊內部空间被粗糙地划分成几个区域:冶炼区炉火终日不熄,叮噹打铁声此起彼伏;木作区堆满各种木料,锯末飞扬;装配区则略显杂乱,半成品的弩机、盾牌、车辆部件散放各处。
而在工坊最里侧,一个用废旧木板和兽皮草草隔出的小小角落里,公输衍正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眉头紧锁。
他面前摊开著一张鞣製过的兽皮,上面用炭笔勾勒著复杂交错的线条与符號。旁边散落著数十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零件:有木製的精巧齿轮,有铁质的弹性簧片,有打磨光滑的骨制连杆,甚至还有几块似乎是来自荒原的、带著天然纹路的奇特矿石。
公输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清瘦,肤色因常年奔波而呈小麦色,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著兽皮图纸,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推演著某种无形的结构。
他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油污和木屑,袖口磨损得厉害,但浆洗得还算乾净。身边放著一个半旧的藤编箱笼,里面塞满了捲起的图纸、笔记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工具。
“公输先生,还在琢磨你那『自行走』的木头架子呢?”一个满脸络腮鬍、赤著上身的壮硕铁匠端著个粗陶碗走过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菜粥,“都快晌午了,先垫垫肚子。你这身子骨,再熬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公输衍恍若未闻,直到铁匠把碗放在他手边的木墩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才猛地惊醒,抬起头,眼中还残留著思索的光芒。
“啊,是刘师傅。”公输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里带著读书人特有的靦腆,与他手上沾染的油污和木刺形成鲜明对比,“多谢。我只是……总觉得这里,传力连杆与转向枢轴的结合处,还能更顺滑一些,减少摩擦损耗。”
他用沾著炭灰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某处。
刘铁匠凑过去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號看得他眼花,摇摇头:“你们读书人脑子里的弯弯绕,咱老刘是弄不明白。不过嘛,”他拍了拍公输衍略显单薄的肩膀,“前几日你改的那个投石机绞盘,確实好使!省力不少,娃娃们都能摇得动。管事的都夸呢。”
公输衍笑容深了些,眼里有光:“能派上用场就好。墨……家学之中,本就有『兴天下之利』的训导。我技艺粗浅,能略尽绵力,已是幸事。”
“什么粗浅不粗浅的,好用就是本事!”刘铁匠咧嘴,“快吃吧,凉了伤胃。下午东区要试新一批『破邪弩』的弦,你要有空,也去看看,给瞅瞅有没有能改的地方。”说完,便晃悠著回去忙活了。
公输衍端起温热的菜粥,慢慢喝著,目光却仍未离开图纸。
他不是故作清高。相反,这黑石山工坊,这粗糙却充满生机的环境,这些直爽朴实的匠人,都让他有种久违的踏实感。比之中土某些地方的门户之见、勾心斗角,这里的人似乎更看重你“能做什么”,而非你“来自哪里”、“师承何人”。
这对於一个背负著破碎传承、顛沛流离的“遗徒”而言,近乎奢侈。
他放下碗,从箱笼底层,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方匣。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色泽沉暗、非金非木的扁平盒子,盒盖上刻著一个古朴的、已经有些模糊的徽记——那是一个规与矩交叉的图案,正是墨家標誌。
盒子打开,里面並非什么神兵利器或珍贵典籍,只有几卷顏色陈旧的竹简,几块刻满微小字跡的木牘,以及几件造型奇特、看似残缺的工具。
这便是他这一脉,歷经数代顛簸逃亡,仅存的一点“家底”了。真正的核心传承,早已在岁月与战乱中散佚大半,剩下的多是机关营造的基础原理、部分器械图谱的残篇,以及祖辈手札中零碎的感悟与告诫。
其中一条反覆提及的告诫便是:“遇明主,察其心,观其行。若真以民为重,守土安邦,可尽所学以报。若穷兵黷武,或苛政虐民,则当隱跡藏形,守器待时。”
这也是公输衍流落南疆,听闻“南充星君”事跡后,最终选择尝试接触的原因。他需要观察,需要確认。
这半月多的所见所感,神域之內秩序井然,战后恢復迅速,官吏虽谈不上多么高明,但至少勤勉务实,对匠人工役也颇为尊重。那位神秘的星君似乎极少直接干涉具体俗务,但定下的种种规矩,却明显倾向於保护平民、发展生產、巩固防御。
尤其是前几日,那位苏廉主事来工坊巡视时,特意询问了匠人们的工钱是否按时足额发放、伙食住宿有无困难,甚至提到正在筹划的《神域律典》將会明確工匠的等级评定与待遇保障……
这一切,都与公输衍心中对“明主”的模糊期待,隱隱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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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里真的可以暂时容身,甚至……让这些残存的技艺,重新发光发热?”公输衍抚摸著木盒边缘,心中思绪翻涌。
他收起木盒,目光重新落回兽皮图纸上。
图纸上所绘的,並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战爭利器,而是一种他构想中的“山地载运机关兽”的初步设计。灵感来源於南疆多山崎嶇的地形,以及他看到神卫与民夫运输物资时的艰辛。
这东西若能成,或许能帮上大忙。但其中几个关键传动结构,他始终未能完全解决。
“或许……可以借鑑一下神域符文之术?”一个念头忽然冒出。这几日他旁观工匠们製作“破邪弩”和“净尘符”,那些鐫刻在弩身或符纸上的神纹,虽然原理与他所学截然不同,但似乎能引动某种天地能量,达成特殊效果。若能与机关术结合……
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激动,但又有些忐忑。这是两个不同的体系,贸然尝试,很可能失败,甚至引发不可知的效果。
“先做些小试验吧。”公输衍下定决心。他需要更多了解这种“神纹”的力量本质。
他小心地收好图纸,起身走向工坊內专门负责符籙製作的区域。那里有几位从南充城调来的老符师,正在指导学徒们描绘基础的神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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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充城,城隍庙静室。
范尘並未继续闭关,而是將部分心神沉浸在神格內景,继续完善“灵韵共鸣网”的构想,同时分出一缕神念,保持著对清水镇外那枚“灰卵”的隱秘监控。
“灰卵”的搏动依旧缓慢而有节奏,吸收精气的效率似乎稳定在一个很低的水平,並未因赵四的报警和外围的神卫潜伏而有任何改变。仿佛它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死物,或者操控者极其自信,认为这种程度的监控根本无法察觉其存在。
“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这『卵』本身具备极高的隱匿和抗干扰特性,不惧普通探查。”范尘思忖。
他尝试將一丝极细微的、融合了“坤元星髓”大地感知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根须,更深入地探向“灰卵”所在空洞周围的土层。
这一次,他不仅感知能量流动,更仔细分辨土层中极其微小的物质成分变化。
片刻后,他“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在空洞內壁以及“灰卵”下方的土壤中,混杂著一些极其细碎的、深灰色的晶体颗粒。这些颗粒极小,若非范尘此刻感知入微,几乎会被忽略。它们散发著一种极其隱晦的、与“灰卵”同源但更接近“惰性”的波动,似乎起到了某种“稳定结构”、“隔绝探测”的作用。
“星尘砂?”范尘心中一动。这是一种罕见的、据说与某些星辰陨落或异变相关的矿物,通常蕴含一丝驳杂的星辰之力,常用於製作高阶隱匿、防护或空间类法器的辅助材料。
能用上星尘砂来稳定和隱藏这“灰卵”,可见布置者手笔不小,且对星辰材料颇有研究。
“星阁残党,可能性又增了几分。”范尘目光微冷。这种对星辰之力的精细应用,绝非寻常散修或幽冥势力常见手段。
他默默记下这个特徵,神念悄然撤回,避免长时间过分关注引起未知反应。
处理完对“灰卵”的监控,范尘將更多心神投入到“灵韵共鸣网”的推演中。
经过一夜又半日的思索,他逐渐明晰了构建此网的核心难点与可行路径。
难点在於:如何將覆盖范围极广的地脉节点、生灵聚居区的生机流动、以及作为感知与协调中枢的星辰之力,高效、稳定且隱蔽地联结起来,並实现信息的实时反馈与初步处理。这需要一套高度复杂且能自我微调的能量符文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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