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在空气中迴荡。

窗外的魂魄们安静下来。

它们转向陈长安,看著他,听著经文。

“魂神澄正,万气长存。不经苦恼,身有光明。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隨著经文念诵,魂魄们身上的淡蓝色光芒开始变化。从混乱、波动,逐渐变得平和、稳定。那些恐惧、愤怒、不甘的情绪,慢慢消散。

“超度三界难,地狱五苦解。悉归太上经,静念稽首礼……”

最后一个字落下。

窗外的魂魄们,一个接一个,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不是被吞噬,而是被超度——往生去了。

陈长安睁开眼睛,看著空荡荡的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万魂幡前。

吞噬了十几个鬼子兵魂魄的万魂幡,状態明显好转。幡面上的焦黑褪去了大约百分之一,露出下面深紫色的底色。幡杆上的裂纹也癒合了一丝。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陈长安重新结印,念咒。

摄魂再次开始。

这一次,范围更广,力度更强。万魂幡的灰光像潮水般涌出,覆盖更远的战场。

更多的魂魄被吸引过来。

像百川归海,从战场的各个角落——八字桥、宝山路、虹口、杨树浦——飘来无数的虚影。大部分是鬼子兵的,也有夏国士兵的,甚至还有一些平民的。

陈长安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塑。

他维持著法印和咒语,同时分心控制:鬼子兵魂魄,吞噬;夏国士兵魂魄,放过;平民魂魄,也放过。

窗外的魂魄越聚越多。

鬼子兵的魂魄被万魂幡吞噬,一个接一个,无声地惨叫,然后消失。每吞噬一个,万魂幡就修復一分——焦黑褪去,裂纹癒合,灵性恢復。

夏国国士兵和平民的魂魄飘在窗外,越来越多,像一片淡蓝色的雾。

当窗外的魂魄积累到上百个时,陈长安再次停止摄魂。

他放下手印,看著窗外那些茫然的脸。

然后开始念诵《度人经》。

这一次念得更慢,更用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量。

“普告无穷世界,一切眾生。沉沦恶趣,受苦轮迴。吾今施法,广度沉沦……”

魂魄们安静地听著。

它们身上的光芒逐渐平和,脸上的表情从恐惧、痛苦,变成平静、安详。

“超凌三界,逍遥上清。上清之天,天帝玉真……”

经文念完,上百个魂魄同时化作金光,消散。

陈长安喘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同时做两件事——控制万魂幡摄魂炼化,念经超度——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他才十六岁,身体虚弱,灵魂虽然经过淬炼,但毕竟不是全盛状態。

但他不能停。

战爭还在继续,死亡还在增加。每一分钟,都有新的魂魄產生。他必须抓紧时间,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摄取最多的魂魄。

休息了十分钟,喝了几口水。

陈长安再次开始。

摄魂,炼化,超度。

循环往復。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午,下午,傍晚。

窗外的天色从晨光到烈日到黄昏,东南方向的火光和硝烟从未停歇。枪声、炮声、爆炸声,时近时远,有时激烈得像在耳边,有时又沉闷得像在地底。

陈长安记不清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循环。

他只记得,万魂幡在一点点修復。

从焦黑褪去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

幡面逐渐露出原本的深紫色,上面的头髮纹理重新显现,虽然还很模糊,但確实存在了。幡杆上的裂纹癒合了大半,魂纹重新浮现——不再是完整的百鬼夜行图,但至少能看到轮廓。

傍晚时分,当陈长安再次停下超度,看向万魂幡时,他估计,修復进度已经达到了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

这意味著万魂幡已经恢復了基本的灵性和功能。虽然还不能像全盛时期那样自如操控,但至少不会隨时崩解了。

陈长安把万魂幡从窗台上取下来。

握在手里,触感不再是纯粹的冰凉,而是有了一丝温润——那种温润很诡异,像是活物的体温。

他意念一动,万魂幡消失在手中,回到识海。

识海里,那面小幡已经大变样。不再是焦黑的破布,而是一面深紫色的小幡,幡面完整,纹理清晰,幡杆光滑,魂纹流转。虽然还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处於暗淡状態——那是损伤最严重的核心区域——但整体已经“活”了过来。

陈长安能感觉到,万魂幡在自主地吸收周围的魂魄气息——不是主动摄魂,而是被动吸收那些逸散的、微弱的魂魄能量。

就像呼吸。

他退出內视,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但东南方向的天空依然被火光映红。枪炮声没有停歇,反而更加密集——夜战开始了。

陈长安看著那片火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今天,他吞噬了数百个鬼子兵的魂魄,超度了同样数量的夏国亡魂。

万魂幡修復了三分之二。

但这只是第一天。

战爭还要持续三个月。

三个月里,会有数十万人死亡。

如果……如果他把所有鬼子兵的魂魄都吞噬,万魂幡会修復到什么程度?会不会恢復到全盛时期?甚至……更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慄。

但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冒出来:如果不用这些魂魄,万魂幡可能永远无法完全修復。而在这个乱世,没有力量,他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陈长安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累了,身心俱疲。

不是身体的累——虽然身体也很累——而是心灵的累。那种在善恶边缘反覆横跳的累,那种既要当魔头又要当道士的累。

窗外,夜风呼啸,带著硝烟和血腥味。

远处,炮火轰鸣,每一声都意味著死亡。

陈长安闭上眼睛,轻声念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是《道德经》的开篇,他原来世界每天早课都要念的。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充满死亡和杀戮的夜晚,这几句话听起来格外苍白,也格外沉重。

他念著念著,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喉咙里。

仓库里,烛光摇曳。

墙上的影子,像一个跪地祈祷的人,又像一个蜷缩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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