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本书在陈长安的抽屉里躺了一个月。

这三十天里,他没有再踏足紫霞峰西侧,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每天的生活恢復了从前的节奏:晨起、打坐、直播、讲经、练拳、晚课。表面上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

夜晚是最难熬的。

陈长安会锁上房门,拉开抽屉,盯著那两本牛皮纸封面的书看。不开灯,就著窗外透进的月光或路灯的微光,看它们在黑暗中的轮廓。

《血炼真经》。

《万魂幡炼製秘法》。

十个字,像十根刺,扎在他二十年的信仰里。

第一周,他把《血炼真经》拿出来,放在桌上,一页页地翻。字跡是手抄的,墨色深黑,笔触凌厉,不像道观里那些古卷的温和端庄。內容更是触目惊心——

“血引法:取活人心头血三滴,以阴时阴刻服下,可开血窍。”

“魂炼术:拘生魂七七四十九,炼为魂丹,可增一甲子修为。”

“怨气化灵:寻横死之人,取其临终怨念,以秘法炼化,可补灵气不足。”

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步骤、图示、咒语,甚至还有前人的註解,用硃笔写在边缘:“此法甚效,然损阴德。”“魂丹初成,夜不能寐,耳畔常有哭嚎。”“三年间,容顏枯槁,然功力大进。”

最后那句“功力大进”,像有魔力,让陈长安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年来的修行。晨起打坐,吐纳导引,存思观想,服气辟穀——所有的法门都温和、缓慢、强调“顺其自然”。结果呢?除了身体比常人健康些,什么都没有。

而这本《血炼真经》,直白,粗暴,有效。它不跟你讲什么“道法自然”,它告诉你:想要力量,就拿东西换。血换血,魂换魂,命换命。

公平交易。

陈长安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如果按照这本书修炼,也许三个月就能感受到“灵气”,一年就能施展简单的法术,三年……

三年后,他或许真的能成为人们想像中的“道长”,而不是现在这个只会讲经打拳的网红。

但代价呢?

“活人心头血三滴。”

这七个字让他打了个寒颤。

第二周,他开始研究《万魂幡炼製秘法》。

相比《血炼真经》,这本书更像一本“法器製作指南”。它详细记载了如何选择幡杆的材料(最好是百年桃木或雷击木),如何编织幡面(需用处女头髮混以金线),如何炼製魂核(九具活人血肉),如何收魂、养魂、控魂。

步骤复杂,耗时漫长,但书中保证:“万魂幡成,可聚方圆百里阴魂煞气,转化为精纯灵气供主修行。虽为魔道法器,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

“用之正则正。”

这句话陈长安反覆咀嚼了很多遍。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如果用万魂幡收集的是恶人的魂魄呢?如果用它转化的灵气是去救人呢?如果……

他试图给自己找理由。

但书中明確写著:“炼製需活人血肉九具为基。”

九个人。

九个活生生的人,要被炼化成幡的基石。

陈长安想像那个画面:九具血肉在法阵中熔化、融合、与幡杆幡面合为一体。然后他们的魂魄会被禁錮在幡中,成为最初的“魂核”,之后收集来的其他魂魄,都会被这个魂核吞噬、同化。

他感到一阵噁心,衝到卫生间乾呕。

第三周,两本书都被他收进了抽屉最深处,还用一把小锁锁了起来。

但锁得住书,锁不住念头。

那些字句在夜里自动浮现,那些画面在梦中反覆上演。陈长安开始失眠,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直播时,有老观眾关心地问:“道长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啊。”

他只能苦笑:“多谢关心,最近在研读一些艰深的典籍,確实睡得晚。”

不算说谎。

第四周的某个深夜,陈长安再次打开抽屉,拿出那两本书。

这次他没有翻开,只是盯著封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铜盆——那是做法事时用的,平时擦拭得很乾净。

他把《血炼真经》放在盆里。

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这是他为抽菸的香客准备的,自己从不抽菸。

“咔噠。”

火苗窜起。

陈长安看著那簇火,看了足足十秒钟。火光照亮他的脸,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然后他把打火机凑近书页。

牛皮纸很旧,但乾燥,一点就著。火焰从书角开始蔓延,慢慢吞噬扉页,吞噬“血炼真经”四个字,吞噬那些记载著用活人血魂换取力量的篇章。

火光跳跃,烟升起来,带著纸张和墨燃烧的焦味。

陈长安一动不动地看著。

他想起了七岁刚上山时,师父教他认的第一个字是“道”。师父说:“道者,路也。走路要走正路。”

他想起了十二岁第一次画符,手抖得厉害,硃砂滴了一纸。师父没骂他,只说:“画符先画心,心正符才灵。”

他想起了十八岁那年,有个富商想请他去家里做法事驱邪,承诺给一大笔钱,但要求他在法事中说些谎话,把竞爭对手说成是“犯冲”。他拒绝了。师父知道后,拍拍他的肩:“长安,你今天守住了道心。”

道心。

什么是道心?

火焰吞噬了整本书,最后几页捲曲、变黑、化为灰烬。铜盆里只剩下一堆黑色的余烬,还有几片没烧完的纸边,上面残留著零星的笔画——一个“血”字的偏旁,一个“魂”字的半边。

陈长安端起铜盆,走到窗边,把灰烬倒出去。

夜风一吹,黑色的碎片散入黑暗,消失了。

他回到桌前,看著剩下的那本《万魂幡炼製秘法》。

这本没烧。

不是不想,是不能。

《血炼真经》太直接,太邪恶,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但万魂幡……至少理论上有“用之正则正”的可能。

而且,炼製万魂幡的第一步不是杀人,是“收魂”。

魂从哪里来?

陈长安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连续几个晚上,他查阅了大量资料,在网络上搜索“魂魄”“灵体”“阴气聚集地”。

医院。尤其是太平间、急诊室、癌症病房。那里每天都有生命消逝,理论上会有大量新死的魂魄徘徊。

火葬场。更直接,魂魄离开肉体的第一站。

古战场、乱葬岗、凶宅……

每个地方都让他脊背发凉。

第四周的最后一天,陈长安做了个决定:去实地看看。

不是真的要收魂,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自己能不能承受。

他选了一个周三的下午,直播结束后,换了便装——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黑色裤子,戴上口罩和帽子。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没人会联想到那个在抖音上讲经说道的陈道长。

第一站是市人民医院。

他没有进住院部,只是在外面转。急诊室门口永远忙碌,救护车进进出出,家属哭喊或沉默。太平间在院子最深处,一栋独立的矮楼,周围种著松柏,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阴森。

陈长安站在五十米外,看著那栋楼。

按照《万魂幡炼製秘法》里的说法,新死之人的魂魄会在尸体附近徘徊七天,然后才会慢慢消散或去该去的地方。如果在这个时候用招魂幡和咒语,可以很容易地把它们收走。

他想像自己深夜来到这里,摇动一面小幡,念诵咒语,把那些刚刚离开亲人、还茫然不知所措的魂魄收进法器里。

然后呢?

炼化。让它们成为万魂幡的一部分,成为自己修炼的“燃料”。

陈长安突然觉得呼吸困难。他转过身,快步离开医院,一直走到两条街外才停下来,扶著墙大口喘气。

不行。

做不到。

那些魂魄可能是某个孩子的母亲,某个老人的伴侣,某个家庭的支柱。它们不该成为別人修炼的工具。

第二站是火葬场。

在城郊,依山而建。陈长安坐公交车过去,下车后走了很长一段路。火葬场比医院更安静,安静得压抑。高高的烟囱冒著淡淡的烟,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无机质燃烧后的气味。

他看到一个大厅里正在举行告別仪式,家属围著一具棺材哭泣。工作人员推著棺材往焚化炉的方向去,哭声突然变大,然后被门隔断。

陈长安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万魂幡炼製秘法》里专门有一章讲“火葬场收魂要诀”:“尸身焚化瞬间,魂魄最为纯净,无尘世牵掛,易收易炼。”

易收易炼。

四个字,轻描淡写。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想像里面正在发生的事:火焰吞噬肉体,魂魄在高温中剥离,茫然地飘浮。而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拿出招魂幡……

“小伙子,你是来参加葬礼的?”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问。

陈长安猛地回过神,摇摇头,匆匆离开。

回程的公交车上,他靠著车窗,看著外面掠过的城市景色。黄昏时分,华灯初上,人们下班回家,孩子放学,街道上充满生活气息。

而他刚才在想的,是怎么收集人类的魂魄。

陈长安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还有一种自我厌恶。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晚饭。回到道观,直接锁上门,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两个地方,两种失败。

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或者说,他低估了二十年正道教育在自己心里刻下的烙印。

师父说:“修道先修德,无德不修道。”

师父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师父说:“勿以恶小而为之。”

那些话在耳边迴响,一遍又一遍。

陈长安用枕头捂住头,但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第二天,他继续直播。讲《太上感应篇》:“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弹幕里有人说:“道长讲得真好,做人就是要心存善念。”

陈长安看著那条弹幕,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直播结束后,他坐在庭院里发呆。师兄路过,问他:“长安,你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没事,就是……有点迷茫。”陈长安说。

师兄在他旁边坐下:“迷茫什么?道吗?”

“嗯。”

师兄笑了:“道就在那里,不增不减。迷茫的是人,不是道。”

陈长安没说话。

师兄拍拍他的肩:“你还记得师父常说的话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做好你该做的事,路自然会显现。”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陈长安反覆想著这句话。

如果炼製万魂幡是“好事”吗?

显然不是。

但如果……如果不用人的魂魄呢?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万魂幡炼製秘法》里明確写著需要“魂魄”,但没规定必须是人魂。理论上,任何有灵性的生物的魂魄都可以,只是效果不同。人魂最强,兽魂次之,草木之魂最弱。

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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