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东京,藤原慎吾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室內昏暗,空气里混杂著发酵的啤酒味和浓滯的菸草味。

茶几上胡乱摊著几份报纸的文化版,版面上关於《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的讚誉尤为刺眼。

而地板上滚落著几个空易拉罐,菸灰缸里的菸蒂早已溢出,在实木桌面上烫出了一道灰黑色的焦痕。

此时的藤原慎吾坐在书桌前的座椅里,双眼毫无焦距地盯著虚空,手里还攥著电话听筒。

打来的是新书的责任编辑。

之前平时总是对他笑脸相迎、满口“藤原老师”的男人,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藤原,退货的传真从早上起就没断过。”

“纪伊国屋新宿本店已经把你的书从首层展台撤了。三省堂和有邻堂的退货单下午刚到。”

“十六万册的库存……按照现在的退货率,月底前至少有五万册会被打回仓库化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编辑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

“社长刚开完会。后续加印全部取消,未结算的宣发预算即刻冻结。”

“这阵子你先在家休息吧。对不起,先掛了。”

当忙音响起的瞬间,藤原慎吾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接著藤原慎吾缓缓將听筒放回原位,指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连带著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时的藤原慎吾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隨后藤原慎吾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桌角那摞读者来信上。

曾经,这些信是他每天最大的盼头。

他会逐字逐句地读,把那些夸讚的话抄在本子上,反覆观看。

可现在,这摞洁白的信封在他眼里,却像一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不是衝著《白夜行》的热度来的?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是真的被自己的故事打动了?

哪怕只有一封,哪怕只有短短一句话,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颤抖著撕开了第一封。

“虚偽做作。”

第二封。

“你写的所谓阳光,就像下水道里漂浮著的彩色塑料垃圾,多看一眼都让人反胃。”

第三封。

“去读读北原岩老师的《博士》吧。读完你就会明白,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握笔当作家。”

第四封。

“退钱!诈骗犯!”

第五封。

整张信纸上,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字——“滚”。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把信件揉成硬邦邦的一团“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的双手插进头髮里,发疯似的揪扯著,头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指节依然攥得死紧。

隨后一股滚烫的恨意和不甘在胸腔里炸开,堵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呼吸又浅又急,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拼命挣扎却吸不到半口空气。

他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满地狼藉里疯狂扫过,最终落在茶几角落。

这里放著今早刚送到的新一期《新潮》,塑封完好,封面上北原岩的名字烫得刺眼。

那篇把自己打入地狱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就印在里面。

其实从杂誌上市到现在,藤原慎吾一直没敢读这篇小说。

他怕自己输得太难看,怕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字,在北原岩面前会变得一文不值。

所以他寧愿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残酷。

可现在,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早就被读者的骂声碾成了灰,被出版社的解约通知撕成了碎片。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蹌著衝到茶几边,一把薅过杂誌。

指甲狠狠抠进塑封里,刺啦一声,塑料膜被撕得粉碎。

然后胡乱翻到目录页,手指抖得差点按不准页码,找到《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此时藤原慎吾在用一种最苛刻的、挑刺者的姿態去审视这篇短篇。

他发誓要找到破绽!要在这篇被全日本捧上神坛的短篇里找出北原岩的失误!

哪怕只是一个形容词用得不够精准,哪怕只是某一个段落的节奏稍显拖沓……只要能挑出哪怕一丁点疏漏,藤原慎吾就能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北原岩也不过如此!

於是,藤原慎吾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纸面上逐字移动。

最初的两页,他的嘴角还掛著一丝强撑出来的、带著明显敌意与不屑的冷笑,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老头?讲讲素数和友谊数?这也值得吹捧?

但这丝冷笑,没能维持太久。

翻到第三页,藤原慎吾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翻到第五页时,藤原慎吾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將杂誌的页边捏出了深深的摺痕。

翻到第六页,当藤原慎吾读到博士对女管家解释,为什么要叫那个孩子“根號”的时候。

藤原慎吾的呼吸,彻底停了一拍。

“因为根號是一个宽容的符號。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根號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下。”

藤原慎吾盯著这段话,长久地保持著沉默。

作为同行,他比普通读者更清楚写出这种文字的难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歇斯底里的煽情,仅仅是对一个冰冷数学符號最平实的解读,就轻而易举地呈现出了他绞尽脑汁也偽装不出来的悲悯。

这是一种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差距。

在这个瞬间,藤原慎吾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不是面临危险时的恐慌,而是一个手里攥著劣质火柴的学徒,在直面真正的太阳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接著藤原慎吾像著了魔一样,继续往下读。

直到最后——看到疗养院里,博士將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的那一刻。

藤原慎吾缓缓合上了杂誌。

然后他將《新潮》放在书桌上,机械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被胡乱丟在旁边。署著自己名字的《初夏的微光》。

两本书並排躺在桌面上。

一左一右。

藤原慎吾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然后,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不是这届读者太苛刻,不是室田康平的专栏写得不够好,也不是后期的营销出了什么紕漏。

原因只有一个。

自己熬了几个月、倾注了全部心血写出来的、曾真心以为能照亮文坛的文字。

在北原岩这篇浑然天成,不见半分匠气的两万字面前,显得如此拙劣、苍白,不值一提。

不是略逊一筹,不是各有千秋。

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这种来自创作者之间的“绝对的才华碾压”,比任何销量数字的崩盘、任何读者来信的辱骂、任何出版社的放弃通知,都要致命一万倍。

因为销量能靠营销粉饰,骂声会被时间冲淡,大不了换一家出版社从头再来。

但才华的鸿沟,从来都不是轻易能跨越的。

它不是单靠汗水就能填平,不会隨时间自动消解,也没法靠任何外力强行抹平。

它就像一道天然的分水岭,明明白白地横亘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巨大的绝望感瞬间抽乾了他挺直脊背的力气。

藤原慎吾双手死死撑著书桌边沿,低垂著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著粗气。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视线,阴差阳错地瞥见了被推到桌面边缘的《读卖新闻》。

报纸是摊开的,占据头版半个版面的,正是室田康平的那封公开信。

早上买回来时,他满脑子都是出版社的噩耗和读者的谩骂,根本没顾上看。

此刻再看那几行加粗的標题,却像烧红的针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个被销量冲昏头脑的浅薄投机者。”

“用虚偽的文字蒙蔽了我,也愚弄了大眾。”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抓起报纸,瞪著布满血丝的双眼,將那篇声明一字一句地嚼了一遍。

署名处,清清楚楚地印著自己的恩师——室田康平的名字。

明明就在三周前,正是这个人亲手炮製了整场碰瓷营销,拍著自己的肩膀向自己保证“这波红利我们吃稳了”。

明明一直以来,这个人都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扮演著慈父与引路人的绝佳角色。

可此时此刻,这位深諳算计的文坛前辈,却在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换上了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毫不犹豫地將自己踹进了烂泥里。

什么文坛良知,什么痛心疾首,全都是狗屁。

室田康平只是为了自保。

为了向北原岩这尊大家献媚、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点,他急需一头替罪羊。

而自己,藤原慎吾,就是室田康平手中的替罪羊。

这一刻,所有的打击终於在此刻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死局。

市场拋弃了自己,北原岩碾碎了自己。

而在自己向著无底深渊坠落的最后一秒,那个亲手將自己引到悬崖边上的恩师,不仅没有拉自己一把,反而从背后狠狠捅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所有的尊严、骄傲,以及那点可笑的师生情分,都在这一刀之下,彻彻底底地碎成了一地笑话。

令人窒息的荒谬感,瞬间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藤原慎吾目光发直,死死盯著报纸上熟悉的署名,胸膛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足足半分钟后,他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信念彻底崩塌后漏出的笑声,比任何痛哭都令人毛骨悚然。

接著藤原慎吾双手发力,將报纸猛地撕成两半。

纸屑在空中飘散。

“好……”

藤原慎吾神经质地扯动著嘴角,声音沙哑得辨不出原声。

“好得很。”

接著藤原慎吾又狠狠撕了几次,恶狠狠的说道:“既然都不让我活——”

碎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和满地被揉成团的读者来信混作一处。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仅仅数小时后。

《周刊文春》编辑部。

这本以“不择手段撕开名流遮羞布”闻名的八卦周刊,接到了一个分量惊人的爆料电话。

来电者,正是处在风口浪尖的藤原慎吾本人。

他主动提出,要给《文春》做独家专访。

唯一的条件是:不准刪减,不准润色,必须原封不动地將他说的每一个字印上版面。

《文春》的主编听完电话,兴奋得连夹在指间的烟掉到了裤腿上都没察觉。

他当即抽调了社里最像鬣狗般敏锐的精锐团队,直奔藤原慎吾的公寓。

推开门的瞬间,连这群见多识广的狗仔都愣住了。

满屋子浓重的菸酒餿味扑面而来。

藤原慎吾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颓废地瘫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后背抵著墙,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此时他的头髮油腻凌乱,下頜满是青黑色的胡茬。

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懊悔,也没有软弱,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准备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的疯狂。

没有任何常规的寒暄铺垫。

伴隨磁带微型录音机按下按键的咔嗒声,採访开始了。

而藤原慎吾没有等待记者的提问,也不需要任何引导,便开始了自己那宛如自爆式的供述。

“《初夏的微光》从头到尾的碰瓷营销,全是室田康平一手炮製的。”

藤原慎吾沙哑的嗓音咬字异常用力:“那篇拿我跟《白夜行》绑定的专栏,你们真以为是他有感而发?”

“表面上看著是在提携后辈,实际上『寻找治癒解药』、『迎接暖阳』这些煽情的核心话术,全都是他亲手定下的营销大纲!”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眼前的记者,眼球上的血丝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

“发专栏的前一晚,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给我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电话!逐字逐句地教我怎么面对媒体,怎么偽装谦逊,连面对镜头时眼角该挤出几分感激,都替我精確计算好了!”

客厅里,原子笔在速写本上划出的狂热摩擦声,以及录音机磁带转动的微小声响。

对於《周刊文春》的狗仔来说,单凭这些“操纵舆论”和“人设造假”的內幕,就已经是一篇足以引爆版面的大新闻了。

带队的记者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明天的头版標题。

但藤原慎吾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他要的不是让室田康平难堪,而是让对方万劫不復。

“不过,你们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室田康平不惜拉下老脸来疯狂捧我,真的是出於什么惜才的师生情分吧?”

说到这里,藤原慎吾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著浓重恨意的冷笑道:“他收了钱的。”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疯狂的记录声戛然而止。

带队的记者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新书发行前,出版社为了砸出销量,通过中间人的隱秘帐户,向室田康平的口袋里塞了一笔数额惊人的『文学指导费』。”

没等记者们追问,藤原慎吾一把抓起身旁的公文包,“哗啦”一声粗暴地扯开拉链。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他抽出,狠狠砸在记者面前的地板上……偽造名目的匯款单复印件、收款回执,以及几份带有出版社內部抬头的疏通往来信函。

“这些,都是我平时去他办公室『请安』时,趁著那老东西不注意,偷偷翻拍留下的底单。”

藤原慎吾在地板上,將这些铁证一张一张地拨开。

“他哪里是在指导文学?他根本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掮客!”

“那篇打著文坛泰斗旗號、被你们这些媒体吹捧为『客观公正』的书评,从头到尾,就是一篇被资本重金买下的商业黑稿!”

这一刻,围坐在四周的文春记者们,握笔的手都隱隱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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