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岛平八郎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傲慢道:“你说我的文学是乾尸?你说现在的时代只有你这种廉价的恐慌?”

接著木岛平八郎微微昂起下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著北原岩道:“那是你坐井观天。”

“你如此狂妄,你可读过这一期的《文学界》吗?”

“想必你这种满脑子铜臭味的人是不会读的。”

“但即便是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依然有真正的天才存在,在书写著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木岛平八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一个神圣的咒语:“你,听过南野泽这个名字吗?”

此时,提到这个名字,木岛平八郎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泛起红光,语调变得激昂而神圣,仿佛在诵读经文,要用这个名字將面前的恶魔驱逐出境。

“南野泽君的《雪的骨骼》,才是真正的天才之作!”

“比起你这种只会写录像带嚇人的三流货色,简直是云泥之別!”

北原岩听到这里,原本锐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下来,微微前倾身体,似乎来了兴趣般道:“哦?木岛老师对这位南野泽先生评价如此之高?”

“那是自然!”

木岛平八郎见北原岩露怯,於是更加得意起来,顿时乘胜追击道:“他在文中描写雪花落在掌心化为『双螺旋』的残影,將生命的虚无感与自然的凋零结合到了极致!”

“尤其是那句『双螺旋的雪花是神灵对人类无常的判词』,简直是平成文坛的绝响!”

听了这番话,主持人久米宏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北原岩。

虽然久米宏尚未拜读过那篇《雪的骨骼》,但凭藉著新闻主播的职业素养,他確实敏锐捕捉到文字背后透出的悽美与深邃。

如果是那种文字,的確拥有著震慑人心的力量。

抱著这样的想法,久米宏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因技不如人而羞愧,或是因被当眾羞辱而愤怒的脸。

然而,当视线触及北原岩的那一刻,久米宏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惊愕地看见,在聚光灯下,北原岩的嘴角正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弧度。

这绝非败者逞强的苦笑。

而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寂静的深渊边,看著猎物以以此生最完美的姿態,高傲地、主动地一脚踏空坠入陷阱时,所流露出的……

残忍的愉悦。

“木岛老师。”

北原岩抬起头,看著对面的木岛平八郎,用著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道:“既然您如此推崇那段描写,那您……真的读懂了《雪的骨骼》吗?”

“你什么意思?”

木岛平八郎眉头紧锁,被冒犯的感觉再次袭来。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泽野!”

面对这样的回应,北原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了西装內侧口袋。

在全场注视下,北原岩掏出来两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列印原稿。

接著北原岩將它们並排放在桌面上,开口说道:“木岛老师,”

“您口中那句『对生命无常的悽美感嘆』,在我最初的设定里,其实是这样写的……”

北原岩低头看著稿纸,缓缓念道:

“『在那无尽的寒冷中,雪花呈现出曼妙的螺旋。这是生命的原始指令在这一刻具象化,腺嘌呤与胸腺嘧啶在冷冻环境下完成最后的脱水耦合……』”

隨著生物学术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木岛平八郎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北原岩没有停顿,又展开了右边那份较薄的稿子。

这便是这期《文学界》上刊载的《雪的骨骼》原件。

接著北原岩將两份稿子的扉页同时推到镜头前,让特写镜头能够捕捉到任何细节。

“请看。”

“左边这份,是我的《午夜凶铃2:螺旋》的初稿。”

“右边这份,是您奉为神作的《雪的骨骼》。”

在高清镜头下,两份稿纸上的字跡笔锋、著力点完全一致,乃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铁证。

唯独不同的,是右下角的签名区。

左边写著:【著:北原岩】。

而右边那份,用一模一样的笔跡写著:【著:南野泽】。

演播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你在胡说什么……”

看著这一幕,木岛平八郎整个人猛的后退了一步,甚至因为动作过大还撞倒了身后的椅子:“这……这不可能……”

“还不明白吗?”

北原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文坛前辈道:“南野泽只是我的马甲。”

“这篇被您盛讚为『文坛绝唱』的作品,实际上是我从《午夜凶铃》第二部《螺旋》中隨手拆解出来的一段关於病毒进化的硬科幻废稿。”

“您推崇的不是文学,而是用来遮掩您无知的包装纸罢了!”

“您根本看不清时代的本质,您只是在对著一张旧时代的滤镜,疯狂地发泄您那早已枯竭的想像力罢了!”

听著北原岩毫不掩饰的言语,看著那两份笔跡如出一辙的签名,木岛平八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紧接著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一张惨白的死人面具一般。

他张大了嘴,想要吶喊,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咯咯”的浑浊气音。

指向北原岩枯瘦的手指,此刻正在剧烈地抽搐著,仿佛指著的不是別人,而是一个正在吞噬自己灵魂的恶魔。

在这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与羞耻感如海啸般將他淹没。

他引以为傲了半个世纪的审美逻辑,他那双自詡能看穿一切文学偽装的慧眼,竟然连最基础的科学废料和文学瑰宝都分不清楚。

自己把冰冷的病毒公式,当成了审判词,把敌人的诱饵,当成了救世的圣经。

不仅如此。

木岛平八郎还绝望地意识到,旁边正在闪烁的红灯意味著全日本数百万双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就在刚才,自己用毕生积攒的名誉与声望,亲手为他痛恨的“垃圾写手”编织了一顶最耀眼的皇冠,然后当著全日本的面,恭恭敬敬地戴在了对方的头上。

这哪里是辩论?

这根本就是一场在这个年轻人精心导演下,由自己木岛平八郎亲自执行的切腹表演。

“唔……啊……”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如同那被抽去了骨骼的雪花一般,在一片死寂的演播室里,颓然瘫软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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