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圆寺的公寓內,烟雾繚绕得像个失火现场。

廉价菸灰缸里堆成了小山,几根还在燃烧的烟屁股散发著呛人的焦油味。

旁边那碗日清杯麵早已彻底变质,发胀的麵条吸乾了汤汁,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餿味。

但北原岩对此毫无察觉。

此刻的他,处於一种近乎降神的狂热状態。

手中的钢笔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纸纤维上进行一场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

北原岩在重构午夜凶铃。

原著小说其实偏向科幻悬疑,但在1989年,读者需要的不是科学解释,而是直击灵魂的生理恐惧。

所以北原岩调动了后世那部经典电影的视觉记忆,將那些画面强行转化为文字。

……

屏幕上充满了不断跳动的黑白噪点,像是一群躁动的电子昆虫。

一口荒废的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阴森的树林里。

並没有风,但井边的草却在疯狂摆动。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和录像机的年代,北原岩要把这种恐惧写成一种电子病毒。

它不依赖古老的怨念,而是顺著电缆,爬进每一个中產阶级温暖的客厅里。

“咕嚕……”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

胃部的剧烈抗议终於將北原岩从阴冷的井底拉回了现实。

他不得不停笔,揉了揉抽搐的胃,抬眼看向墙上的掛钟。

晚上七点。

“没想到,连当个造物主都得按时打卡。”

北原岩自嘲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將墨跡未乾的原稿收好。

这是他的野心,但现在的肉体,属於那个时薪800日元的录像带租赁店。

……

晚上八点,tsutaya,高圆寺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特有的、混合了塑料外壳受热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北原岩换上了绿色的制服马甲,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北原君,这边是动作片区,那边帘子后面是成人区……別搞混了,给未成年人借那边的片子会被投诉的。”

带他的前辈是个女生,胸牌上写著:蒲池幸子。

北原岩应道:“知道了,蒲池桑。”

接著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生戴著一副款式老土的黑框眼镜,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头髮隨意地在脑后扎成马尾。

她似乎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一株躲在阴影里的植物。

但在北原岩的眼中,那副黑框眼镜根本挡不住镜片后惊人的侧顏。

那种气质太过独特了。

在这个所有女性都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恨不得把垫肩塞到耳朵旁边的浮夸年代,她身上却有一种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透明感。

而这位蒲池幸子未来有个更为熟知得名字,便是坂井泉水。

前世自己独自一人在日本求学的时候,可是没少听她的歌,给了自己不少力量。

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遇见。

这时蒲池幸子的话很少,但教起业务来却意外地细致。

“听好了,这个消磁机是关键。借出去的时候要消磁,还回来的时候要检查有没有倒带。”

蒲池幸子伸出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演示著操作流程。

在演示如何给新会员办理卡时,她特意压低了声音提醒:“有些客人会故意拖欠延期费,特別是借成人区的……你要学会看他们的眼神,如果躲闪的话,就要仔细核对身份证。”

“受教了,蒲池前辈。”

北原岩点头应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录像带租赁业的晚高峰。

1989年的娱乐活动虽然丰富,但对於大多数普通上班族来说,租一盘录像带回家,依然是最具性价比的消遣。

两人並肩站在狭窄的柜檯后,像两条精密的流水线。

北原岩负责收银和装袋,幸子负责消磁和登记。

虽然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一种工作上的默契在机械的重复中悄然建立。

直到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波赶著末班电车回家租片的上班族散去,店里那种嘈杂的空气才终於沉淀下来。

蒲池幸子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一直紧绷的肩膀鬆懈了下来,转头看向北原岩,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个……北原君。”

“在。”

“店长不在的时候,没必要一直站得那么直。”

蒲池幸子指了指墙上的掛钟,轻声说道:“通常过了两点,客人就会很少了。”

“只要有人进来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行。剩下的时间……如果没事做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或者做点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

北原岩挑了挑眉。

“嗯。”

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视线,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柜檯下的帆布包,轻声道:“看书也好,发呆也好……只要別睡著就行。这是……夜班的潜规则。”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原子笔。

“谢了,蒲池前辈。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原岩笑了笑。

这个潜规则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隨后北原岩从旧夹克的內兜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原稿纸和钢笔,在柜檯属於他的那一端铺开。

凌晨两点。

头顶的萤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悬掛在店中央的几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深夜档的综艺节目,时不时传出夸张的笑声。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深夜柜檯,他们像是有默契一般,各自占据了一角,沉浸在属於自己的世界里。

蒲池幸子低著头,笔尖在纸面上犹豫不决地画著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心里往外挤,时不时用笔桿抵著下巴,眼神失焦地望著前方,片刻后又嘆了口气,烦躁地將那些不成熟的句子划得支离破碎。

相比之下,北原岩那边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

拨开笔帽的瞬间,他仿佛变了个人。

如果说蒲池幸子是在小心翼翼地搭建积木,那么北原岩就是在挥舞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的手腕快速抖动,一行行文字迅速填满了空白的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在寂静的深夜里竟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迟疑的停顿与急促的摩擦,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没过多久,蒲池幸子便被这阵连绵不绝的书写声打断了思绪。

她停下笔,下意识地抬起头,带著一丝好奇与惊讶,看向了身旁这个运笔如飞的男人。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试探道:“你是大学生吗?”

北原岩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刚毕业,无业游民。”

“誒?”

蒲池幸子有些意外,隨即目光落在他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上,继续问道:“那你是在……写小说?”

北原岩手中的笔顿住了。

接著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著蒲池幸子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才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在写能把人嚇死的东西。”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北原岩便再次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繫,手中的钢笔继续在纸上飞舞,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態度,反而让一旁的蒲池幸子更加在意了。

毕竟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著心口,奇痒无比。

她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怕打断对方那种专注的气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可这么一来,手里的歌词本上的字,她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这种折磨直到凌晨三点半才结束。

北原岩长舒一口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最核心的章节录像带的诅咒,终於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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