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魂谷的风,並不是那种呼啸而过的狂风,而是一种带著湿冷粘腻感的阴风。
它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手,在你耳边低语,在你脖颈后吹气,试图钻进你的骨缝里,將你的魂魄一点点从肉体中剥离出来。
陈旦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下的路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那是千百年来死在这里的生灵风化后的骨粉。
他身穿一件由阿蛮亲手缝製的黑色符甲。这甲冑並非金属,而是用阴鬼山洞中特有的阴沉木树皮,经过药水浸泡九九八十一天后变得柔软如皮,再混合某种高阶妖兽的皮革製成。甲冑表面用银线绣满了细密的防御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隱隱流转著微光。
左臂上的绷带已经拆除,那只玉色的【慈悲手】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经过“儺神泪”的洗礼,原本玉色的皮肤下多了一层极淡的金纹,手肘处的倒刺在风中微微震颤,仿佛在渴望著鲜血的滋润。
“喂,陈木头。”
身后传来红豆的声音。她背著那把比她人还大的赤红大刀,走起路来却像只灵巧的猫,甚至还有閒心踢著路边的一块头骨玩。
“这破风颳得人脸疼,你確定不用我走前面?我这皮糙肉厚的,比你那小白脸抗造多了。”
“不用。”
陈旦头也不回,左手轻轻一挥。
嗡。
一层淡淡的金光从他体內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护罩,將身后的两人也包裹在內。
那些足以撕裂金石的罡风撞在护罩上,只发出了轻微的噗噗声,就像是雨点打在窗户上,就被神骨的力量化解於无形。
“哇哦,这乌龟壳挺硬啊。”红豆有些羡慕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层金光,“比我那金刚身还好使。这是什么法术?能不能教教我?”
“这是佛光,不是乌龟壳。”
走在最后的阿蛮淡淡纠正道。
她提著那盏彼岸花灯笼,脚步轻盈得像只幽灵,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灯笼里的蓝色火苗在风中跳动,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吸力。周围那些被罡风裹挟著的、试图靠近的游魂野鬼,一接触到那蓝光,就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身不由己地被吸进了灯笼里,变成了火苗的养料。
“都一样,反正能扛揍就行。”红豆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隨即又有些兴奋地凑到陈旦身边,“誒,你说那个什么五毒教的圣子,身上是不是有很多宝贝?听说玩虫子的都有钱,咱们这次要是把他干趴下了,是不是能发一笔横財?”
陈旦瞥了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我们是去抢太岁之心,顺便救这个世界的,不是去打家劫舍的。”
“切,顺手发財又不衝突。”红豆撇撇嘴,“再说了,救世界那是大侠干的事,我就是个俗人,只想吃香的喝辣的。”
三人就这样在绝魂谷中快速穿行,虽然嘴上斗著嘴,但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著,警惕著四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形开始发生剧变。
原本狭窄逼仄的峡谷豁然开朗,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头皮发麻,甚至產生了一种生理上的不適。
那是一片巨大的、凹陷下去的盆地。
盆地里没有任何正常的草木,地面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暗红色,仿佛是被鲜血反覆浇灌过。地面上布满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洞窟,大大小小,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被摔碎在地上,又像是大地的毛孔被强行撑开。
每一个洞窟里都冒著五顏六色的毒烟,红的、绿的、紫的……这些烟雾纠缠在一起,在盆地上空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毒瘴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味,混合著腐烂和药物的味道。
而在盆地的正中央,耸立著一座像心臟一样还在搏动的红色肉山。
那肉山足有三十丈高,表面覆盖著一层层肉膜,连接著地下的无数条粗大的血管状脉络。每一次跳动,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震得周围的地面都在颤抖,並喷出一股红色的血雾。
“那就是万蛊窟。”
阿蛮停下脚步,眼神凝重地看著那座肉山,“那座肉山,就是太岁之心的封印之地。看样子……封印已经被破坏得很严重了。那种红色的血雾,是太岁力量外泄的表现。”
陈旦开启【神之凝视】。
在他的视野中,那座肉山周围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和残酷。
他看到肉山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线,那是一个巨大的、邪恶的阵法——五毒教的“炼血大阵”。
数千名身穿五毒教服饰的弟子正站在阵法节点上忙碌。他们手里提著一个个还在滴血的铁桶,將里面鲜红的血液倒入地下的凹槽中。那些血液並非来自牲畜,而是……人。
在盆地边缘,堆积著如山般的尸体。有误入此地的散修,有被抓来的凡人,甚至还有一些低阶妖兽。他们的血被放干,尸体被隨意丟弃,成为了蛊虫的温床。
而在肉山的顶端,坐著一个身穿紫袍、面容妖艷的青年。
正是五毒教圣子,蓝蝎。
此时的他,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陶罐,正將一只只狰狞的蛊虫倒在肉山上。
那些蛊虫形態各异,有长著翅膀的蜈蚣,有浑身是眼的蜘蛛,还有全身流脓的蟾蜍。它们一接触到肉山,就会疯狂地撕咬、钻入,仿佛在给这颗心臟做“针灸”,刺激它甦醒。
“他在用万毒攻心。”
阿蛮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手段,声音中带著一丝寒意,“他想用这种极端的痛苦刺激太岁之心甦醒,削弱它的神性,然后趁机种下自己的本命蛊,將其炼化成他的第二元婴。这是一种禁忌之术,一旦失败,太岁之心就会彻底暴走。”
“想得美。”
陈旦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怎么搞?”红豆拔出了大刀,刀身上的火云纹路开始发亮,她一脸跃跃欲试,“这帮孙子太噁心了,直接衝下去砍了他们?”
“別急。”
陈旦按住了红豆的肩膀,示意她冷静,“这炼血大阵有点门道。它不仅仅是个祭祀阵法,还是个防御阵法。那些红线连接著地脉,一旦硬冲,会被阵法之力反噬。而且你看那肉山下面……”
陈旦指了指肉山底部的三个方位。
那里盘坐著三个身穿黑袍的老者,每一个身上都散发著结丹初期的气息,周围环绕著浓郁的毒雾。
“那下面至少有三个结丹初期的长老在护法。再加上蓝蝎这个结丹中期,硬拼我们不占优势。”
“那怎么办?在这儿看戏?等那个娘炮把太岁炼化了?”红豆有些急躁地跺了跺脚。
“当然不。”
陈旦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人。
这些纸人很小,只有巴掌大,而且做工极其粗糙,没有五官,没有衣服,甚至连手脚都只是隨便剪出来的,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这是什么?好丑。”红豆嫌弃地看著那些纸人,“你手艺退步了?”
“这是『替死鬼』,也叫『乱魂纸』。”
陈旦解释道,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虽然丑,但好用。它们不需要精致,只需要承载一点点『恶意』。阿蛮,借你的火一用。”
阿蛮闻言,没有多问,將手中的彼岸花灯笼递了过来。
陈旦將那叠纸人在灯笼的蓝火上点燃。
呼——
纸人並没有燃烧成灰烬,而是化作了一缕缕黑色的烟雾。这些烟雾在空中扭曲、盘旋,仿佛有著自己的生命。
“去。”
陈旦向著盆地一指,口中轻念咒语。
那些黑烟並没有消散,而是顺著峡谷的风势,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飘进了盆地里。
它们没有实体,没有灵力波动,就像是普通的山嵐瘴气,根本不会触发那些针对修士的防御阵法。它们的目標,是那些正在维持阵法的五毒教普通弟子。
片刻后。
盆地边缘的一个阵法节点上。
一名五毒教弟子正在机械地往凹槽里倒血。他的眼神有些麻木,长时间的劳作和血腥味让他有些神情恍惚。
突然,他感觉脖子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衣领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张薄薄的、冰凉的纸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纸片猛地钻进了他的皮肤里,融化进了他的血液中。
“啊——!”
那弟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眼神瞬间变得空洞,隨后被一种疯狂的红色所取代。
紧接著,他像是中了邪一样,突然拔出腰间的弯刀,对著身边毫无防备的同伴狠狠砍去。
“老三!你疯了?!”
同伴大惊失色,想要格挡,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砍断了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那发狂弟子一脸。
同样的场景,在盆地的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数十名、上百名五毒教弟子突然反水,开始疯狂地攻击自己人。虽然他们的修为不高,但这突如其来的內乱,瞬间打乱了炼血大阵的节奏。
“敌袭!”
“有人在搞鬼!快镇压!”
“啊!我的腿!”
盆地里乱作一团,惨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肉山顶端的蓝蝎猛地睁开眼,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烁著阴毒的光芒。
“是那个姓陈的小子!”
他对这股扎纸术的气息太熟悉了,那种独特的阴煞之力,化成灰他都认得,“他竟然没死在阴鬼山洞里?!命真大啊!”
“搜!给我搜!”
蓝蝎怒吼道,声音尖锐刺耳,“把这只老鼠给我揪出来!我要把他扔进万蛇窟!”
“机会来了。”
山崖上,陈旦看著下方混乱的局面,知道时机已到。
“红豆,你负责左边。那里有个护法长老,他的防御比较薄弱,但攻击很高,你要小心。”
“阿蛮,你负责右边。那个长老擅长精神攻击,你的彼岸花正好克制他。”
“我去切中路。那个最强的长老交给我,顺便……去会会那个圣子。”
“记住,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標是破坏那个肉山,打断他的仪式。”
“好!”
红豆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燃烧著战意,“终於可以动手了!我都快憋坏了!”
她第一个冲了出去。
她没有走寻常路,而是直接从百丈高的山崖上一跃而下。
在半空中,她手中的赤红大刀亮起耀眼的红光,整个人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
“烈火斩!”
轰!
一道长达十丈的火焰刀气从天而降,带著滚滚热浪,直接劈向左侧那个最大的阵法节点。
“什么人?!”
守在那里的护法长老大惊,连忙祭出一面骨盾抵挡。
当——!
一声巨响。
那长老竟然被这一刀劈得连连后退,脚下的地面都裂开了,手中的骨盾更是出现了裂纹。
“哈哈!爽!”
红豆落地,大刀一横,如同一头下山的母暴龙般杀入人群,“姑奶奶红豆在此!谁敢来送死!”
另一边,阿蛮则安静得多。
她就像是一朵云,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右侧的人群中。
她没有用刀,也没有用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