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样板与耻辱柱
就在这时,门口探进来个脑袋。
是李铁牛。
他在门口磨蹭了半天,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就是不敢进。
李大富是他堂叔,这层关係在村里谁都知道。
吕家军正在检查工具机,余光早就瞥见了他。
“既然来了,就进来。”
吕家军头也没抬,手里拿著油壶给导轨加油。
李铁牛嚇了一跳,硬著头皮挪进来,声音像蚊子哼哼:“吕老板,俺……俺想来学徒。俺有力气,能吃苦。”
周围几个工人停下手里的活,眼神怪异地看著他。
谁不知道李大富天天在村口骂吕家军?这侄子来,指不定是憋著什么坏。
梅老坎走过来,蒲扇大的手掌按在李铁牛肩膀上,捏得他骨头咔咔响:“小子,你是李大富家的?来这儿干啥?当探子?”
李铁牛疼得齜牙咧嘴,却没躲:“俺叔是俺叔,俺是俺。俺娘病了,俺想挣钱抓药。”
吕家军放下油壶,拿棉纱擦了擦手,走到李铁牛面前。
这汉子眼神憨直,满手老茧,裤腿上还沾著修路的泥点子。
“会看表吗?”吕家军问。
李铁牛摇头。
“认识字吗?”
“上过两年小学。”
吕家军指了指角落里那台最脏最累的钻床:“去那儿。先干一个月杂活,把切削液换了,铁屑清了。试用期工资三十,干得好再谈。”
李铁牛猛地抬头,眼圈一下子红了:“三十?真给三十?”
“我不说瞎话。”
李铁牛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铁锹就开始铲铁屑,那劲头像是要把地板铲穿。
消息传到李大富耳朵里,气得他在小卖部里砸了一瓶酱油,骂这侄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村里人的风向变了。
都说吕家军这人气量大,连仇人的侄子都敢用,是做大事的料。
半个月后,第一批精加工的连杆和销轴堆满了仓库。
虽然外观不如原厂件那么光亮,但尺寸精度都在公差范围內,那是工人们一个个比著样板死磕出来的。
渝城的电话打了进来。
毛子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像吵架:“军哥!火烧屁股了!那帮修车铺天天堵著门要货,有的甚至提著现金来抢。再不发货,咱这『兄弟牌』刚立起来的招牌就要砸了!”
“知道了。”
吕家军掛断电话,看著窗外。
路才修了一半,铺了石子,勉强能走人,大卡车还是进不来。
这批货足足有一吨重。
“老坎叔!”
吕家军大步走出办公室,“去村里借拖拉机!有多少借多少!哪怕是手扶的也给我弄来!”
傍晚,一支由五辆手扶拖拉机组成的怪异车队停在厂门口。
突突突的黑烟笼罩了半个操场。
工人们把沉重的零件箱搬上拖拉机斗,用绳子捆得死死的。
吕家军跳上第一辆拖拉机,坐在满是泥浆的挡泥板上。
“出发!”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轰隆隆地驶出校门。
山路崎嶇,刚铺的石子路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有些路段坡度太陡,拖拉机爬不上去,吕家军就跳下来,带著押车的工人喊著號子在后面推。
“一二!起!”
肩膀顶著沾满泥水的车斗,脚底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硬是靠著这股子蛮劲,把一吨重的货物一点点挪出了大山。
到了县道,换上早就联繫好的货车,连夜发往渝城。
三天后,毛子的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里透著狂喜。
“军哥!神了!那帮修车师傅用了咱们的件,都说虽然看著糙点,但装上去严丝合缝,耐磨性比原厂还强!钱宏达那边的代理商都傻眼了!”
“钱呢?”吕家军只关心这个。
“匯过去了!三万块!第一笔回款!”
放下电话,吕家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椅子上。
三万块。
这不仅是钱,这是这台破旧机器终於转起来的证明。
血液开始流动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凉水,冰凉的感觉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
窗外,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更响亮了些。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把“耻辱台”上赵二狗的名字擦掉了一个。
“这小子,昨儿个做的活还凑合。”他自言自语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废墟上的工厂,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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