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军没急著上楼,而是转身朝医院后院的停车棚走去。

那里停著五六辆墨绿色的长江750侧三轮,俗称“挎子”。这种仿製苏联m72的摩托车,在九十年代初还是不少单位的公务用车主力,但在渝城这种山城,它们的日子並不好过。

车棚里瀰漫著一股未散的汽油味。刚才那个戴眼镜的急诊医生正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掛,指著一辆挎子的发动机盖衝著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胖子发火。

“赵科长,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上次去两路口拉个心梗的老头,半道上离合器打滑,车子光吼不走,硬是让家属拦了个麵包车才送回来。要是死路上了,这责任你负还是我负?”

被叫赵科长的胖子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一脸苦相,肚子把工装扣子撑得紧绷绷的。

“刘大夫,你冲我吼也没用啊。这批车都服役快十年了,咱们医院经费你也知道,全贴到盖住院楼上去了,哪有钱换进口麵包车?再说了,修车班的老张不是刚给调过吗?”

“老张?他只会换机油!”刘医生气得把病歷夹往车座上一摔,“反正这车我是不敢坐了,谁爱坐谁坐。”

吕家军站在柱子后面,目光像鉤子一样在那几辆车上扫过。

全都是好车底子,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低扭强劲。可惜,现在的状態惨不忍睹。排气管口积碳厚得能抠下来一块,缸头渗油,轮胎花纹磨损严重,甚至有一辆的边斗连接轴都锈死了。

这哪里是救护车,分明是几口移动的铁棺材。

但在吕家军眼里,这些铁棺材都在发光。

九十年代中期,渝城因为地形限制,汽车钻不进巷子,爬不动陡坡,急救中心確实搞过一阵子“摩托化急救”。但因为缺乏专业的维护和针对性的改装,这批车故障率奇高,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

吕家军掐灭菸头,大步走了过去。

“这车不是坏了,是没餵好。”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在扯皮的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科长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吕家军一眼。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著,虽然洗得乾净,但那股子常年跟机油打交道的味道瞒不住人。

“你谁啊?这是医院后勤重地,閒人免进。”赵科长皱起眉头,官腔打得很顺溜。

“我是刚才303床病人的家属。”吕家军没卑躬屈膝,直接走到那辆刚熄火的挎子旁,伸手在化油器进气口摸了一把,手指搓了搓那层黑腻腻的油泥,“也是个修车的。”

一听是刚才那个搞出大阵仗的病人家属,赵科长脸色变了变,没敢直接赶人,但语气依旧不善:“修车的?小伙子,这可是军工品质的长江750,不是你们街边修的那种嘉陵摩托。结构复杂著呢,別乱碰。”

刘医生倒是眼睛一亮,刚才他也听说了这小伙子一个电话喊来几百號司机的事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得懂这毛病?”

吕家军没废话,蹲下身,指关节在缸体散热片上敲了两下。

“缸头声音发闷,气门间隙没调好。离合器打滑是因为分离杆磨损,加上渝城坡陡,原厂的摩擦片抓不住。至於剎车软……”

他站起身,脚尖在后剎踏板上点了点,那踏板松垮垮的,一点回弹阻尼都没有。

“剎车鼓里全是粉尘,摇臂角度也不对。这种车况下坡,神仙来了也得翻。”

几句话,全是行话,而且刀刀见血。

赵科长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的领地被冒犯了:“嘴皮子利索有什么用?理论谁都会背。这车配件都买不到,你有本事你修?”

“我要是修好了怎么说?”吕家军盯著赵科长,眼神锐利。

“你?”赵科长嗤笑一声,指著角落里一辆盖著满是灰尘的帆布的摩托车,“那辆幸福250,也是医院跑腿送血样的。趴窝半年了,修车班换了三个化油器都打不著火。你要是能让它响起来,我就信你有两把刷子。”

那是一辆红色的幸福250,老式两衝程车,结构简单但脾气暴躁,也就是俗称的“油老虎”。

吕家军走过去,掀开帆布。灰尘呛得人咳嗽。

他只看了一眼,就回头冲赵科长伸出手:“借个工具箱。十分钟。”

“十分钟?”赵科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老张修了一礼拜都没戏,你十分钟?行,你要是修不好,別怪我告你破坏公物。”

他招手让看门老头拿来一个油腻腻的铁皮工具箱。

吕家军接过箱子,打开,挑出一把一字螺丝刀,一把10號梅花扳手。

他没有像常规修车那样去拆化油器,而是直接拆开了发动机右侧的边盖,露出了里面的白金点火器。

两衝程车打不著火,十有八九不是油的问题,是点火正时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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