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光线暗得像黄昏,空气里混杂著中药渣子发酵的酸苦味,还有一股常年臥床病人特有的腐朽气息。

王德贵半靠在发黑的被褥卷上,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成两个黑窟窿。隨著胸腔那阵拉风箱似的喘息,喉咙里发出浑浊的鸣响。

吕家军把那沉甸甸的帆布包往炕沿上一搁。

“叔。”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稳。

王德贵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定在吕家军脸上,又慢慢挪向那个鼓囊囊的包。

王芳站在一边,手绞著衣角,指节发白。她看看爹,又看看吕家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著牙没让它掉下来。

“军子……”王母跟进来,站在门边没敢靠前,眼神躲闪,“大富在外头喊得那些……是真的不?你这钱……要是真不乾净,咱们可不敢拿去医院,那是折寿啊。”

农村妇女没见过世面,被李大富那套“买命钱、遭天谴”的鬼话嚇破了胆。在她看来,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招惹了不该惹的祸事。

外头,李大富的破锣嗓子还在叫唤。

“王家婶子!你可想清楚了!那钱要是沾了血,老王头这病不但治不好,还得把全家搭进去!我这三千块可是乾乾净净的血汗钱!”

吕家军听著那叫魂似的声音,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没急著辩解,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哗啦。

一沓沓大团结被他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满是药渍的炕桌上。一万多块钱,堆起来像座小山,在这昏暗的屋子里,比什么都刺眼。

“婶,你看这钱上头有血吗?”

吕家军拿起一沓,手指搓开,纸幣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机油味,是铁锈味。”他把钱递到王母鼻子底下,“我在渝城修了一个月的车,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这每一张钱,都是我拿扳手一个个螺丝拧出来的。”

王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汗水和金属的味道。那不是什么血腥气,是男人的力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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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吕家军转头看向王德贵,目光灼灼,“李大富说这是买命钱,没错,这就是买命钱。买你的命。”

王德贵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抓了抓,嘴唇哆嗦著:“军子……你……没走歪路?”

“我要是走歪路,犯得著回来受这气?”吕家军身子前倾,盯著老人的眼睛,“我在渝城结识了市府车队的周队长,拿了邮电局的合同。这钱,是官家给的,比谁都乾净。”

这话一出,王德贵浑浊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官家。

对於老一辈农民来说,这两个字比什么赌咒发誓都管用。

“咳咳……”王德贵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王芳赶紧上去拍背,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爹,咱们治吧!军哥不会骗咱们的!”

王母看著那一桌子钱,又听见“官家”两个字,心里的防线塌了一半,但还是怕:“可大富说……这病是绝症,去了也是人財两空……”

“那是庸医说的,是李大富那张臭嘴说的。”

吕家军站直身子,环顾这间破败的屋子。墙皮剥落,屋顶透光,这就是困住王芳一辈子的地方。

上一世,王芳为了这几千块医药费,把自己卖给了李大富,最后落得个难產而死的下场。

这一世,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县医院治不了,咱们去渝城。”吕家军语气斩钉截铁,“去市外科医院,那是全西南最好的医院。我有朋友在那边,床位我都联繫好了。”

其实没联繫。但他必须这么说。

只有把路铺得平平整整,这老两口才敢迈出这一步。

“渝……渝城?”王母嚇了一跳,“那得花多少钱啊?这路这么远,你叔这身子骨……”

“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吕家军拍了拍那一摞大团结,“至於路,我背也把叔背过去。”

他没再给王家犹豫的时间,转身走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外头的阳光刺得人眯眼。

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李大富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捏著那三千块钱,正说得唾沫横飞。

见吕家军出来,李大富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咋样?被赶出来了吧?我就说王叔是个明白人,不会收你那脏钱!”

村民们也跟著起鬨,指指点点。

吕家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李大富。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条狂吠的野狗。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大步走下台阶。

李大富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嘴里却还硬著:“干啥?想打人?乡亲们都看著呢,你动我一下试试!”

吕家军根本没理他。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枣树下,对著看热闹的人群朗声说道:“王叔的病,县里看不了。我决定接他去渝城,找专家动手术。”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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