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码头上的喧囂退潮一样散去,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

兄弟车行的捲帘门拉下一半,屋里灯火通明,像个不夜的岛。

地上铺著一张大油布,梅老坎坐在小马扎上,正拿一块砂布仔细打磨一个汽缸头。他干得很专注,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满脸油污也盖不住那股子高兴劲。

毛子在柜檯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像是在放一掛小鞭炮。

他面前堆著一摞摞的钞票,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最大面额是五十,被他用橡皮筋一捆綑扎好,垒成了几座小山。

“军哥,老坎!”

毛子把最后一捆钱扎好,重重拍在桌上。

“这个月的帐,清了!”

他抓起一把零钱往天上一撒,纸片子飘飘悠悠落下来。

“纯利!刨掉所有开销,咱们到手这个数!”

毛子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个面,再伸出两根。

“一万二!我的乖乖,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梅老坎停下手里的活,看著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一万二?那俺家那房子能翻盖两回了!”

毛-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走过去拍了拍梅老坎的肩膀。

“盖两回算啥,以后咱们直接在渝城买楼!”

吕家军没参与他们的狂欢。

他坐在角落,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帐本,手里拿著一支红笔,正在上面勾画。

屋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高兴早了。”

吕家军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毛子和梅老坎头上。

毛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军哥,一万二还少啊?这码头,不,这整个渝城,谁修车能一个月赚这么多?”

“我们没赚一万二。”

吕家军用笔尖点了点帐本上的一个数字。

“我们只赚了四千八。”

毛子凑过去,梅老坎也跟了过来。

“啥意思?这不都写著……”

毛子的话卡住了。

他看见了吕家军圈出来的那个数字。

零件採购成本:七千二百元。

毛子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这……这不对吧?咱们进货价不是都压到最低了吗?那几个供应商见著我都跟见著亲爹一样。”

“是最低了。”

吕家军合上帐本。

“渝城地面上,我们拿到的就是最低价。”

他站起来,走到那堆钱面前,从中抽出一大半。

“这一万二里,有七千多,进了別人的口袋。”

吕家军把那七千多块钱推到一边。

“我们三个人,起早贪黑,一身油污,担著风险,最后分的,是別人吃剩下的。”

“人家坐在店里喝著茶,打个电话,就把大头拿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算盘声没了,哼小调的声音也没了。

只剩下墙上掛钟的秒针在走,咔噠,咔噠。

梅老坎看著那两堆钱,一堆厚,一堆薄,挠了挠头。

“二娃,俺听不懂。俺只晓得,咱们比以前当棒棒,赚得多太多了。”

“老坎,这不是多和少的问题。”

吕家军看著他。

“这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他转向毛子。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码头修车行的龙头了?”

毛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老大撑腰,技术咱们最硬,谁不服?”

“我们不是。”

吕家军摇头。

“我们只是最大的打工仔。”

“给谁打工?”

“给那些卖零件的。”

吕家军拿起一个刚换下来的化油器,在手里掂了掂。

“这玩意儿,我们进价八十。卖给客人,连工时费收一百。我们赚二十。”

“那卖给我们的人呢?他从上家拿货,五十。他赚三十。”

“他的上家,从总代拿货,三十。总代又赚二十。”

“总代从厂里拿货,出厂价可能就十块钱。”

吕家军把化油器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干著最累的活,担著修不好砸招牌的风险,赚的是最末端那点辛苦钱。”

“这条链子上,从厂里出来,到装上车,价钱翻了十倍。这十倍的利润,我们一口都没咬到。”

毛子不说话了。

他脑子转得快,吕家军这么一说,他全明白了。

兄弟车行看著风光,其实命脉攥在別人手里。

今天人家给你供货,你就能开张。

明天人家联合起来不给你货,或者抬高价钱,你就得关门。

“那……那怎么办?”

毛子声音有点干。

“咱们也去当总代?可渝城的总代都是有背景的,咱们抢不过。”

“不当总代。”

吕家军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张中国地图。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从渝城,一直划到东边的海岸线。

最后,指尖停在两个密密麻麻的小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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