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本官看,晋升锦衣神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朝廷的嘉奖和调令,想必不日就会抵达燕州。

李捕头不在燕州静候佳音,等待前程似锦的调派,反而要在这时告假南下?”

李赴语气平淡。

“朝廷封赏,顺其自然即可。”

“既然李捕头有要事在身,我自然不能强留。

李捕头破了税银一案,为朝廷、为燕州百姓立下大功,告假些许时日,理所应当————”

李赴要告假,冯绍庭自然不会不给面子。

哪怕他早已暗中加入漕帮,为漕帮高层,而不久前李赴才杀死不知漕帮多少人,更是將漕帮四大堂主之一的蒋云波重创俘虏,抓了起来。

可冯绍庭也不敢使绊子,一是他隱藏极深,绝不能在此时因为一点刁难而惹人怀疑,二也是对李赴实是忌惮。

“多谢冯知州了。”

李赴没有多言,告假之事已了,便转身离去,离去前,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书房一侧。

那里,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前几日隨著捕帅队伍到来而离开”现在又悄然返回、依旧如同影子般守在冯绍庭身边那位门客死人剑。

待李赴身影消失,冯绍庭脸上笑容渐渐敛去。

他负手踱至窗边,望著庭院,沉默片刻,忽地低声开口,话像凝重的自言自语,又像对身后之人说的。

“那一夜楼船之上,你虽未与他正面交手,但躲在舱內,想必也看到了些许动静,听到了不少声响。”

“惊龙会三龙首郭逐圭,与我漕帮蒋堂主联手————竟都不是他的敌手么?”

书房內一片寂静。

这位死人剑素来惜字如金,性情孤傲,对自己剑法颇为自负,往日若冯绍庭这般问及他人武功,他或会冷嗤,或会简短点评,从无如此长久的沉默。

这异样的沉默让冯绍庭心中惊异更甚。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那片阴影。

良久,死人剑终於开口,声音从未有过的乾涩低沉。

“过往————我確曾动过念头,想寻机称量一番此人的武功剑法。”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又似在平復心绪。

“但前两日,在楼船之上亲眼所见之后————”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这才缓缓续道,语气中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隱约的颓然。

“此人之武功,已非常理可度,近乎————武林神话。”

冯绍庭瞳孔微缩。

“燕江江上一战的具体过程,还有结果,因为牵扯太大,涉及惊龙会、漕帮,已被几方面联手封锁了消息,並未在江湖上传开。

否则————”

死人剑顿了顿。

“否则,那一战若传扬出去,必会震动整个江湖!”

剑气凝形这等只在江湖传说中听闻的惊世绝艺,居然真实地再度出现在世上了!

死人剑的脑海中,不由地再度浮现出那一夜的场景。

他在楼船静室之內,听著外面甲板上掌风呼啸、剑气破空的激烈廝杀,通过门缝向外看去。

那道年轻身影剑指之下剑气凝聚三尺无形气剑,锋芒所向,虎入羊群般屠戮刀枪不入的漕帮十八铜人,当世两大绝世高手也不得不节节败退。

那种举手投足间掌控生死、仿若剑神临世的绝世风范,至今思之,犹觉心悸。

尤其清冷明月之下,那道宛若神话、可长可短、锋利无匹的无形气剑,更是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纵使他心高气傲,也不得不承认当时他所能做的,也唯有拿著拼凑出的地图,趁乱悄悄地跃入冰冷的江水离去。

冯绍庭也沉默了,按著窗沿,良久才开口道。

“罢了————楼船一战,我漕帮固然损失惨重,蒋堂主被擒,十八铜人被杀,精锐折损无数。

但————我们终究还是拿到了最想要的东西,禁宫密道地图。

此番,也不算全输了。”

这话像是在安慰死人剑,也像在安慰他自己。

李赴一路南下,不过数日,便入了江南地界。

甫一过江,景象便与北地大不相同。

少了燕北之地的雄浑苍茫,多了几分水乡的温润灵秀。

官道两旁,不再是望不到头的黄土莽原或巍巍群山,而是水网密布,河渠纵横。

时值初秋,稻田金黄,荷叶虽残,犹有绿意。

白墙黛瓦的村落依水而建,小桥如虹,流水潺潺,乌篷船在狭窄的河道中悠然穿行。

水汽湿润,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间或飘来桂花甜香,沁人心脾。

道上行人,衣著也较北方鲜亮,言语软糯,步履从容。

贩夫走卒,舟子渔翁,脸上少了几分北地的风霜粗獷,多了些水乡的平和精细。

李赴放慢马速,信马由韁,领略这与北地截然不同的风光,胸中英气犹在,也觉心境不自觉舒和了几分。

这日晌午,李赴抵达一处繁华码头。

但见帆檣如林,船只往来如梭,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脚夫號子声、商贩叫卖声、船家招呼声,匯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他牵马下了渡船,正欲寻人打听去七星连环坞总舵的路,便见一名青衣小帽、作僕役打扮的精干汉子快步迎了上来。

那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麵皮白净,眼神灵活,到了李赴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口齿清晰地道。

“敢问这位爷台,可是从北地燕州来的掌出神龙李赴李爷?”

李赴微感诧异,点头道:“是我,你是?”

青衣汉子脸上笑容更盛,又行一礼:“小的祝安,奉我家少主祝同舟之命,在此恭候李爷大驾已有两三日了。

少主吩咐,李爷是贵客,务必周到迎接。

这几日小的们分守各处码头要道,专候李爷。

方才见李爷气度不凡,又牵北地骏马,故冒昧上前相问,果然便是李爷!”

李赴心中一动,祝同舟办事周到细致。

自己並未告知具体行程,他却能料到大致时日,並派人守候,这份心意著实难得。

“原来是祝兄府上管事,有劳久候了。

祝兄太过客气。”

祝安连称不敢,又道。

“李爷一路辛苦。

少主本欲亲来迎接,只是近日坞中为五年一度的轮换对决之事,上下忙碌,少主更是不得閒,抽身不得,特命小的先来接引。”

正说著,祝安朝身后另一名青衣短打的汉子一打眼色,那人快马加鞭而去。

“李爷,我让人快马回坞里报信去了。

少主得知您到了,不定多欢喜呢!

请李爷隨小的来,马车已在前面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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