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鼓起勇气,在书院、在友人之间,表达自己的担忧,提醒眾人警惕风险时,却遭到了眾人的狠狠嘲笑。

有人讥讽他迂腐不堪,不懂经商之道;有人嘲笑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没钱贷款办厂,就见不得別人赚钱;还有人直言,他是杞人忧天,辜负了清华书院学者的名声。

朱格满心无奈,却也无力反驳,只能將这份担忧,默默藏在心底。

总体而言,此时东宋的工业发展,就像其科技发展一样,呈现出一种井喷式的姿態,飞速前进,势不可挡。

叶李执政时期,东宋的发展速度,远超文天祥执政时期;陆君尧时期,又远超叶李时期;而到了荒诞不羈的赵棫执政时期,东宋的发展速度,更是远超赵昰时期,一日千里,日新月异。

这种发展势头,就仿佛一块从山顶滚落的巨石,一旦启动,便会越来越快,势不可挡,没有人能够阻挡它前进的步伐,也没有人能够预判它最终会走向何方。

与此同时,远在波斯,正在筹备进攻札剌亦儿王国的赵棫,终於收到了贺建林寄来的那封私奏。

很多人,都以为赵棫常年在外征战,荒废朝政,对国內的事情不管不顾,可事实並非如此——澳洲、南洋等地送来的奏摺,尤其是皇家私军將领送来的私奏,赵棫都会第一时间查看,仔细批阅,也正因如此,即便他常年不在澳洲,却依旧能牢牢掌控著东宋的大权,洞悉国內的一切动静。

“在暹罗办厂?还要运蒸汽机过去?”赵棫坐在临时搭建的御帐之中,手中拿著贺建林的奏摺,眉头微微挑起,语气中带著几分诧异,又有几分玩味。

他放下奏摺,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並非该不该批准,而是:“这工厂办起来,税收该交给谁?”

若是在暹罗办厂,工厂的税收,自然该交给暹罗朝廷。

可转念一想,若是批准蒸汽机运往暹罗,默许在暹罗办厂,那其他商人,必然会纷纷效仿,到时候,大量税收流入暹罗朝廷,却会削弱大宋朝廷的財政收入,影响朝廷对各地的掌控。

他琢磨了半天,也没觉得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十分明显的好处——既不能增加他的私人財富,也不能助力他在波斯的征战。

可要说坏处,似乎也没有:工厂办在暹罗,能利用当地的廉价劳动力和物產,增加商品產量,也能让贺建林这样的手下,赚到钱,稳定军心民心。

想了许久,赵棫才终於想明白,这件事,真正的受益者,是谁——是那些在暹罗办工厂的工厂主们。

他们能利用东南亚廉价的奴隶劳动力,降低生產成本,同时,暹罗作为藩属国,税收政策宽鬆,商人在税收方面,有很大的话语权,缴纳的税收,比在东宋境內少很多,如此一来,他们就能赚取更多的利润。

而这,对东宋朝廷而言,自然是坏处——大量工厂迁往暹罗,朝廷能徵收的税收,就会凭空减少一大笔,影响朝廷的財政收支,削弱朝廷的实力。

同意这种做法,相当於“卖国”,牺牲朝廷的利益,成全商人的私慾。

所以赵棫果断选择了同意。

不仅要“卖国”,他还要做第一个“卖”的人。

老祖宗都说,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这东宋的江山,又不是他赵棫一个人的,那些士大夫、那些大臣们,也占著一份。

这般一想,他心中的那点所谓的“负罪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况且,谁先卖国,谁就有主动权。

东宋第一大商人,是拥有皇家商会的赵棫;

东宋税收第一缴纳大户,也是他的皇家商会。

若是工厂迁往暹罗,他的皇家商会,也能少缴纳极大的税收,怎么算,他都不亏。

他身为大宋官家,手下的皇家商会,也要按照朝廷的规定,缴纳税收——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爷爷当年,为什么会定下这样奇葩的制度,连皇家的產业,都要交税。

可制度已定,他也只能接受。

隨后,赵棫便將自己的意志,传回了澳洲新乡,下令批准贺建林的请求。

可不出所料,他的这道命令,刚传回新乡,就引起了群臣的强烈抵制。

大臣们纷纷上奏,反对官家的决定。

陛下何故造反?

群臣们都很清楚,权力和金钱,哪个更重要?自然是权力。

朝廷若是没有了足够的税收,就无法供养军队、维持政务,就会失去权力;

而他们这些大臣,之所以能身居高位、享受特权,靠的就是朝廷的权力,若是朝廷权力削弱,他们的利益,也会受到重创。

这东宋的江山,可不是赵家一家的,也是他们这些过五关斩六將、从千军万马独木桥中走出来的大臣们的,朝廷的权威,绝不容许被挑衅。

可不知为何,“官家要给暹罗办厂的工厂主减税、默许蒸汽机运往暹罗,却遭到群臣抵制”的消息,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很快就在新乡的工厂主之间传开了。

工厂主们得知消息后,气得直跺脚,纷纷大骂朝廷群臣“奸佞当道”“误国误民”。

在他们看来,官家英明神武,一心为商人著想,想要让他们多赚点钱,可这些奸臣,却处处阻拦,断他们的財路。

有些人,甚至情绪激动,扬言要“清君侧”,除掉这些阻碍他们发財的奸臣,还嚷嚷著:“这么好的官家,为什么不愿意待在新乡,偏偏要在外征战?还不是你们这些奸臣作祟,惹得官家心烦!”

工厂主们的躁动,很快就遭到了朝廷的铁拳。

群臣当机立断,出手镇压,打出了一套组合拳,快速平息了这场风波:首先,下令官方报纸,严禁刊登任何关於“群臣抵制官家、工厂主不满”的相关內容,查封了几家私自刊登消息的民间小报;隨后,派遣禁军,將那些情绪最激动、扬言要“清君侧”的工厂主,请去朝廷“喝茶”;最后,官方报纸刊登长篇告示,公开解释朝廷的决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告示中写道:朝廷徵收税收,並非为了搜刮民脂民膏,而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东宋百姓、保护商人的利益。

没有税收供养的强大军队,商人们能畅通无阻地在大洋上航行,不受海盗劫掠吗?

能將廉价的商品,轻鬆卖到印度、日本,赚取巨额利润吗?

没有军队守护疆域,没有朝廷维持秩序,商人们的工厂、財富,又能安稳存在吗?

这套组合拳下来,躁动的工厂主们,很快就老实了。

他们静下心来一想,也觉得朝廷说得有道理——税收那点钱,只要他们多开一个工厂,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回来,犯不著冒著被朝廷打压、抄家的风险,和朝廷死磕,得不偿失。

就这样,一场席捲新乡的风波,渐渐平息下来,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而远在波斯的赵棫,得知群臣的抵制力度如此之大,也稍稍有些意外。

他思索了一番,觉得维护朝廷的权威,对他而言,也有好处。

这件事,无论怎么发展,他都是贏家。

群臣贏了,朝廷权威得以维护,他的统治根基更稳。

想通之后,赵棫便放弃了之前的决定,不再坚持批准蒸汽机运往暹罗。

他提笔,给贺建林写了一封回信,语气平淡,言简意賅:安心在东宋境內开厂子,好好经营,別整这些有的没的,安分守己,才能长久。

贺建林收到回信后,虽有几分失望,却也只能遵从官家的旨意,安心打理自己边境的食品加工厂,不再提及將工厂迁往暹罗之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官家的这一决定,这场朝堂与工厂主之间的风波,却深深刺激到了新乡的一些大工厂主。

他们心中暗自盘算:朝廷对蒸汽机的管制,太过严格,想要扩大生產,想要避开朝廷的税收,就必须找到一种不被朝廷管制的能量来源。

既然蒸汽机被朝廷牢牢掌控,无法隨意运输、使用,那世界上,除了蒸汽机,就没有其他能够驱动机器、提供动力的来源了么?

他们不知道答案,却心中篤定,一定有其他的办法。

而不久的將来,他们就会找到那个答案——世界上,並非只有蒸汽机,才能成为驱动工业发展的动力,一种全新的、不被朝廷管制的能量来源,即將登上东宋的歷史舞台,彻底改变东宋的工业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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