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通州迷雾
屋內陈设简陋,一张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墙上掛著一幅泛黄的《漕运全图》,密密麻麻標註著码头和关卡。
“坐。”孙书吏倒了碗白水,“客官想问什么?”
戴鐸不绕弯子,直接取出隆科多的牙牌,放在桌上:“我想看那三艘船的完整记录。”
孙书吏看到牙牌上的狴犴纹,脸色骤变:“步军统领衙门……你们果然查来了。”
“果然?”戴鐸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孙先生知道会有人来查?”
孙书吏苦笑,从炕席下摸出一本册子,推到戴鐸面前:“这是老夫私录的验关底册,与衙门存档的不同。”
戴鐸翻开册子,里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著各船信息。
翻到七月初八那页,只见三艘船號分別是“陕漕七十九”“陕漕八十二”“陕漕八十五”。
货主登记为“秦记商行”,押运人“秦五”,左颊有疤——与茶肆老头的描述吻合。
但最关键的是备註栏:“酉时三刻卸货,麻袋共计八百。然船身吃水深度与货重不符,疑有夹带。”
“正黄旗都统衙门亲兵持令接管,不许查验。戌时初,货装车十二辆,往西山方向去。”
“吃水深度……”戴鐸喃喃道,“麦麩质轻,若是八百袋,吃水不该那么深。”
“客官是个明白人。”
孙书吏咳嗽几声,“老夫在漕运司干了三十年,什么货没见过?那三艘船的吃水,少说载了千五百袋的货。”
“而且卸货时,有几个麻袋破了口子,露出的不是麦麩——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是铁器。”
戴鐸心头一震:“铁器?您確定?”
“老夫亲手摸过。”孙书吏撩起袖子,手臂上赫然一道新鲜的擦伤,
“那些兵丁推搡时,老夫撞在麻袋上,隔著布摸到里面的东西——长条状的,有稜角,绝不是麦麩。”
“您为何不报官?”
“报官?”孙书吏惨笑,“第二天就有人来『探望』老夫,留下一包银子,说是『辛苦钱』。还说老夫年纪大了,该回家养老了。”
他盯著戴鐸:“客官,您既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老夫斗胆问一句——这京城,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戴鐸没有回答。
他合上册子,起身深深一揖:“先生,这册子我带走。您……”
“老夫今夜就离京,回山东老家。”
孙书吏摆摆手,“只盼客官能查出真相,莫让那些魑魅魍魎祸乱朝纲。”
离开孙家时,日头已近中天。
戴鐸急忙策马回城,怀中的册子沉甸甸的,像揣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铁器、陕船、正黄旗、西山……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能看出大致轮廓。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那些铁器,究竟是不是军械?如果是,又是如何从陕西运来的?
他想起隆科多的话:需要陕西那边的铁证。
看来,必须有人去一趟陕西。但时间只剩四天,根本来不及。
除非……
戴鐸忽然勒住马,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陕西的军械出库,必然要有兵部的批文。而兵部的存档,十四爷有权去查!
他猛抽一鞭,骏马吃痛,向著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兵部衙门,胤禵正面对一场质询。
陕西道监察御史周祚显亲自来了,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长脸细眼,一副刻薄相。
他拿著弹劾摺子,一条条质问常平仓选址的“失误”。
“密云县地势低洼,夏季多雨,储粮易霉变,十四爷为何选在那里?”
“昌平州的选址离官道太远,转运不便,增加损耗,十四爷可曾考虑?”
问题一个接一个,咄咄逼人。
胤禵坐在主位,面色平静,心中却怒火翻腾。
他清楚,这是太子的拖延计——用这些琐事拖住他,让他无暇追查军械案。
“周大人,”胤禵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皇子特有的威仪,
“常平仓选址是户部、兵部、工部会商而定,非我一人之责。您若有疑问,可请三堂会审。”
周祚显被噎了一下,隨即道:“摺子里所言,句句属实。十四爷若觉得冤枉,大可自辩。”
“我不必自辩。”胤禵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周祚显,
“皇阿玛命我协理兵部,我自当尽心办差。选址之事,皆有文书存档,周大人尽可调阅。若查出真有疏漏,我自当领罪。”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但若有人藉此生事,胆敢诬陷构害,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周祚显脸色一白,显然他没料到胤禵会如此强硬。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十四爷,步军统领隆科多大人到访。”
胤禵心中一松,对周祚显道:“周大人可还有事?若无,我要见隆大人了。”
周祚显只好悻悻告退。
出门时,与隆科多擦肩而过,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深意。
隆科多进来时,脸色也不好看。
他屏退左右,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皇上召见我了。”
“如何?”
“皇上要我加强京畿防卫,特別是畅春园周边。”
隆科多压低声音,“而且特意问了正黄旗大营的动向。”
胤禵心头一紧:“皇阿玛察觉了?”
“未必全知,但肯定起了疑心。”隆科多走到地图前,指著西山一带,
“我的人回报,京郊大营这几日確有异动。每天都有车队进出,说是运粮,但车辙印极深,不像粮食。”
他看向胤禵:“十四爷,您那边可有进展?”
胤禵取出从档案库找到的那页备註,又將戴鐸在通州的发现简要说了。
隆科多越听脸色越沉。
“铁器、陕船、秦记商行……”他喃喃道,“秦记商行的东家叫秦伯安,是尹泰的妻弟。这些线索,足够让皇上警醒了。”
“但还不够。”胤禵摇头,“我们需要实打实的证据,证明那些铁器就是军械,证明尹泰虚报损耗,证明太子要兵变。”
“否则,单凭这些推测,扳不倒一国储君。”
隆科多沉默良久,忽然道:“四爷昨日从潭柘寺回城了。”
胤禵一怔,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四爷回城后,直接去了户部,调阅了陕西这三年的粮赋帐册。”
隆科多意味深长地看著胤禵,“您说,四爷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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