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新艾利都群星闪耀时8
安比早早在光映广场的便利店旁等待了。
她站在便利店侧面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背靠著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金属外壳传来的微弱震动透过衣物传递到脊背上,麻麻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表面爬行。
她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口袋內衬的布料,那里有一小块脱了线的地方,线头缠在指甲边缘,被她轻轻扯断。
晨光从建筑之间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锋利的光影分界线。安比正好站在阴影里,只有脚尖被阳光触碰到,白色的鞋面上落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斑,和鞋尖的暗影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便利店低矮的雨棚,望向远处六分街的方向。
那里如今已经安静了许多。
三个月前,六分街还是整个学区最热闹的地段之一。
街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音像店、便利店、咖啡厅、金手指,现在还有一个狗狗经营的每日刮卡处。
每到傍晚,放学的学生们会把整条街塞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著油炸小吃的香气和年轻人肆意的笑声。
即使按照安比的直觉来讲,那里的店铺基本上全是灰店,但还没有灰的那么明显。
但现在,那里到处都是灰店。
所谓的灰店,就是那些游走在合法与非法的灰色地带的交易点。
名义上是普通的杂货铺或回收站,实际上却是盗洞客们的中转站、情报交易所和物资补给点。
自从三个月前那场变故之后,六分街的核心商业区虽然侥倖逃过一劫,没有被空洞直接吞噬,但周边的居民和普通商户却纷纷搬离,留下的空店面很快就被各种来歷不明的人占据。
儘管那些熟悉的招牌依然在,甚至做的隱藏工作比之前更好了,但也不能改变六分街已经实际上成为了完全的灰色街。
安比曾经在绳网上看到过一份关於六分街的调查报告。
报告里说,在那片区域活动的盗洞客数量在过去三个月里增长了將近四倍。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聚集过来,在那些被遗弃的店铺里建立据点,在地下通道里挖掘新的通路,甚至在废弃的居民楼里设置了临时的“安全屋”。
而最麻烦的是,那里现在几乎到处都是监听设备。
不是那种治安局用的正规监听器——那些东西至少还有个型號、有个频段、有个可以被追踪的信號源。
六分街的监听设备五花八门,有的是盗洞客自己改装的对讲机,有的是从黑市上淘来的军用淘汰货。
这些东西虽然精度不高,但胜在数量多、分布广,而且毫无规律可言。
你永远不知道你头顶的空调外机里是不是藏著一个麦克风,也不知道身边那辆破旧的共享单车的车筐底部是不是贴著一枚窃听贴片。
更別说那些灰店本身就是一个个情报交换站。
以前还能靠店长的关係在那里聊会天,但在空洞事故的一个月后,店长似乎失踪了一个,另一个店长则是心灰意冷的搬离了这里,真是可惜……
至於安比怎么知道的,妮可这人脉可不是说著玩的。
现在在六分街的任何一家店里多停留五分钟,你的外貌特徵、穿著打扮、甚至你点了一杯什么温度的饮料,都会被记录在某个本子上,然后在当天晚上通过某个加密频道传遍整个地下网络。
安比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的眉心微微隆起,两道浅浅的纹路从眉头延伸到眉心,像两条平行的细线,又迅速舒展开来。
这就是她选择光映广场的原因。
光映广场虽然人多眼杂,但恰恰因为“太热闹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监听手段反而难以施展。
灰店的设备大多靠的是捕捉特定频率的声音信號,而在光映广场这种环境噪音超过七十分贝的地方,那些廉价麦克风录下来的东西除了嗡嗡声什么都听不清。
更关键的是,光映广场的治安巡逻密度是六分街的五倍以上,那些灰店的老板们才不会冒著被治安官请去喝茶的风险,在这里大张旗鼓地搞监听。
况且,三个月前的那场变故之后,六分街那片区域的空洞虽然因为虚狩的失踪而萎缩了许多——有的甚至直接消失了——但那里留下的烂摊子却比空洞本身还要麻烦。
安比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脚边的一个空饮料罐上。那是一罐已经被踩扁的乌龙茶,铝罐的表面凹陷变形,原来的图案只剩下几块模糊的色块。
她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罐子骨碌碌地滚出去半米,撞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虚狩的失踪。
这件事到现在都是个谜。
三个月前,六分街区域出现了一次异常的空洞活性峰值。那种活性水平在空洞监测局的记录仪上几乎爆表,仪器指针直接撞上了右侧的极限位置,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声后彻底烧毁。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次大规模空洞坍缩的前兆,整个学区都在疏散警报中陷入了混乱。
然后,那位虚狩来了。
没有人確切地知道空洞里发生了什么。
但等到空洞的活性终於稳定下来、监测设备重新恢復工作的时候,那位虚狩却不见了。
不是死了,不是受伤后被转移了,而是——消失了。
空洞监测局的报告里用了一个非常曖昧的词:“行踪不明”。这个词在官方的语境里通常意味著“暂时找不到人,但也不排除对方自己不想被找到的可能性”。
但这次的情况显然不是那么简单。因为那片区域的空洞在那之后就开始了异常的变化——不是扩张,而是萎缩。
就像是某种维持空洞运转的核心力量突然被抽走了一样,那些空洞的边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內收缩。
妮可的人脉里恰好有一个空洞监测局的工作人员,透露出来这个信息:“观测到的空洞边界退缩速度为每分钟三到五米,內部以骸活动频率同步下降。这种衰减模式与已知的任何空洞自然消亡模型都不匹配。”
简单来说,那片空洞是被人为“杀死”的。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那位失踪的虚狩。
安比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指节弯曲的弧度很浅,只有指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层布料被轻轻拉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六分街的方向,但这次她的视线焦点不在那些建筑上,而是在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位置。
那里的空洞或萎缩或消失,但留下的权力真空却比空洞本身更加危险。各种势力都在试图填补那个空白——盗洞客、黑市商人、情报贩子,甚至还有一些连安比都叫不出名字的组织。
他们在六分街的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用灰店和监听设备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情报陷阱。
也自然,妮可在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在狡兔內休息的,天知道她会不会来那里再討点情报。
安比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她担心的是如果在那里和奥波勒斯小队的人见面,万一被妮可发现……
想到这里,安比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了一下。她的肩膀往上耸了不到一厘米,脖颈两侧的肌肉微微隆起,又迅速鬆弛下来。
后背从便利店的外墙上弹开了一点点距离,脊椎重新挺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把她往上提了提。
被妮可发现。
那种情况……
咕。
安比的下巴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直线。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
她在脑海里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安比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比她平时大得多,白色的短髮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发尾扫过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瘙痒感。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自己的眉心。
指尖的力度不轻不重,在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能感觉到眉骨下面那根神经正在微微跳动。
她把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清除出去,就像擦掉一块白板上的字跡一样,一笔一划地、乾乾净净地。
安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她把手机关掉,塞回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向便利店门口的那个垃圾桶。
垃圾桶是那种常见的户外分类垃圾桶,蓝色的可回收箱和灰色的其他垃圾箱並排摆在一起,上面各自贴著一张已经褪色的说明標籤。
安比站在垃圾桶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成一团的纸袋——那是她刚才吃完炸鸡排汉堡之后叠好的,叠得很整齐,四边对齐,摺痕笔直,像是一张被折起来的信纸。
她把纸团丟进了可回收箱。
纸团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噗”的一声,和桶里其他垃圾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快就消失在广场的喧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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