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展,恐怕就真的超出他们这支伤痕累累的小队所能掌控的范围了。

“呃……”叶建国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素来果决的他,一时间竟感到词穷,不知该从何说起,才能將伤害降到最低。

然而,就在他斟酌言辞的这短暂沉默里,叶释渊的目光已经从眾人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叶瞬光身上,又扫过自己破败的衣物和周围地狱般的战场景象。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的石膏面具,然后,从那种陷入深深思考的凝重,一点点转变、扭曲……

一种混杂了恍然大悟的惊悸、沉甸甸如同山岳压顶的自责,以及对某种东西——或许是那控制他的某种力量,或许是这该死的命运,又或许,是他自己——升腾而起、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愤怒?

那愤怒不是爆裂的火焰,而是沉在眼底、冰冷刺骨的寒霜,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危险而压抑。

……

原来如此。

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这个可怕的猜测下,找到了它们令人心碎的位置。

“她现在……”叶释渊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声带被粗砂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砂砾感。他重新看向昏迷不醒的叶瞬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很快又渗出血色。

“是因为救我,才变成这样的?”这句话问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

“过度透支。”叶建国见他似乎已经拼凑出了部分真相,情绪虽然剧烈波动但並未失控,便顺著他的问话,用儘可能平稳、肯定的语气回答道,“精神力和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远远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临界点。现在的昏迷,更像是身体启动了最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强制进入休眠状態进行修復。”

他顿了顿,用自己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见识过无数极限状態下战士反应的经验补充道:“从脉搏和呼吸判断,没有生命危险。但恢復需要时间,而且……恐怕不会短。”

叶释渊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漫长,更加沉重。

久到周围空气中飘浮的、最后一点细碎尘埃都几乎完全沉降落地;久到从空洞更深处传来的、那如同呜咽般的微弱风声,都变得异常清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久到橘福福忍不住又压抑地低咳了两声,潘引壶连忙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叶释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稳定了许多,却带著一种近乎凝固的轻柔。他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擦去叶瞬光脸颊上沾染的一点灰尘。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他指尖触碰的不是皮肤,而是清晨花瓣上即將坠落的露珠,或是一件精美绝伦、稍有磕碰便会碎裂的薄胎瓷器。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梦囈,几乎要消散在空洞微弱的气流里,“我失踪这段时间,你一定……很难过吧。”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复杂到难以釐清的情绪:是未能履行兄长职责的深切自责;是將妹妹捲入如此险境、甚至让她为自己付出如此代价的沉痛愧疚;是看著她苍白小脸时,心臟被攥紧般密密麻麻的疼惜;更是某种深植於血脉骨髓之中、歷经轮迴亦难以磨灭的、兄长对妹妹天然的保护欲与疼惜之情。

明明……该是他保护妹妹的。

从小到大,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他是哥哥,是应该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扫平崎嶇,牵著她的手走过所有险路的那个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曾经需要躲在他身后、紧紧攥著他衣角才能走过山间湿滑小路的、爱哭又爱笑的小女孩,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她在自己被控制的这段时间,握住了剑,背负起了他无法想像的重担,长成了能够执剑镇邪、守护同伴、在绝境中爆发出照亮黑暗光芒的战士……

甚至,还可能成了一个可以为了某种信念、为了重要之人,毫不犹豫选择奉献一切的人……

而他,他这个本应作为庇护者的兄长,此刻却虚弱地跪在这里,成了那个被拯救的、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这让他如何接受?

一股更深沉、更暴烈、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怨愤与不甘,如同地底岩浆般轰然衝上心头!

『青溟剑!为什么偏偏选中我的妹妹?!』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尖牙,狠狠噬咬著他的理智。

明明……明明我才是兄长!我才是应该承受一切代价、面对一切危险的那个人!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被这所谓的“天命”或“神剑”选中,去背负那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命运,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小光?!

只要选中的是他,小光就不用承受这般非人的痛苦,就不用一次又一次在生死线上挣扎,就不用明明还是个少女,却要强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神魂,去守护他人,去面对那些本不该由她面对的可怕存在!

……等会,这是哪段记忆?始主?

……陆衡舟?!

叶释渊的脸色,在这一连串剧烈无比的情感衝击和混乱记忆碎片的搅动下,彻底变了。

从始主的记忆了解到了,始主的力量和青溟剑的力量乃是同源,並且从青溟剑的视角看到了陆衡舟是怎么把刚入门的他们用各种意外接触到青溟剑,最后让叶瞬光独自的承受这本不应该属於她的命运后。

从外表看去,他的脸阴沉得如同被浓墨浸透的煤炭块,眼底风暴凝聚,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虚弱紊乱,时而又泄露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属於“魘魔者”时期的冰冷威压残余。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他因过度自责和情绪激盪而导致的状態恶化。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陈建军见此情形,心中一凛,连忙开口,试图用冷静务实的话语將他拉回现实,打破这越来越危险的情绪漩涡。“叶释渊,听著,事情已经发生了,小光的选择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我们大家。沉溺在自责里,对她、对现在的局面都没有任何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专业的语气分析现状:“我们得儘快离开这里。刚才的战斗动静太大了,能量波动异常剧烈,很可能已经引起了这个空洞內其他的,呃,可能的危险存在的注意,或者干扰了本就脆弱的空间结构,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仿佛能穿透昏暗,看到潜藏的危机。

叶建国立刻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陈副队分析得完全正確。当务之急,是安全撤离。我们必须立刻找到离开这个空洞的路径,返回观內。”

“可是……怎么撤离?”昼黎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还带著未散尽的恐惧,以及面对绝境的无力感,“那个裂隙已经消失了!我、我虽然仓促学过一些绳匠知识,但不代表可以在空洞里实时测算路径,我之前学到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用!

我不能……不能百分百保证自己能顺利推算出离开空洞的准確路线或方法……”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充满了自我怀疑和焦虑。

也的確,在如此混乱的空洞內,没有100%的成功率,相当於去送死。

沿用一句在这个世界上很宝贵的常识,“生路看起来像死路,死路可能直通绝路。”——安比。

昼黎明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因为叶建国和陈建军的果断而稍显振奋的眾人心头。

找不到路,一切都是空谈。

就在这片被忧虑和无力感笼罩的短暂寂静中——

“呵。”

一声清晰的、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冰冷的冷笑,突兀地从广场边缘、一片未被剑雨完全摧毁的残破石柱阴影后传了出来。

那笑声不高,却像是一根尖锐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场中凝重的气氛。

所有人,包括情绪激盪的叶释渊,都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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