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就是死在里面的。

上半身趴在冰冷的水池边,头死死扎在那盆水里。

那个盆还在,被洗乾净后倒扣在角落。盆沿上有几道深红色的划痕,像是有人抓著盆沿用力扣过。

那不是往外掰的痕跡,更像是在被人“按著头往里推”,或者,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拉他的头往下拽”。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寢室的人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去水房。

但事还没完。

最不对劲的,是他死后第三天。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那东西”。

晚上十点多,两个室友都在自习室,我一个人在宿舍写作业。

写到一半,脑袋发胀,脸上油得难受,就拿毛巾去水房想洗把脸。

说实话,那几天我一直刻意不用盆,直接对著水龙头冲。

当然,我那天也是。

水房门半掩著,里面灯光亮著,还传来衣服在水里拧动的“刷拉刷拉”声。

我鬆了口气——至少不是我一个人。

走近一看,是我们班另一个同学在那儿泡衣服。

他背对著门,站在水槽边,用手搅动盆里的衣服,嘴里哼著歌,完全没注意我。

那是只常见的蓝色塑料盆,里面的水被洗衣粉染得有些浑,漂著泡沫和两件深色t恤。

水面起伏,泡沫堆起一层层小山。

我走到另一头开水,顺手往他那边瞄了一眼,只是本能的那种瞄。

然后——

我看见了。

在那一盆浑浊的洗衣水里,泡沫和衣服之间,有一块比周围更深的影子,一开始,我以为是衣服摺叠的阴影。

那同学手一停,水面静了一瞬,泡沫缓缓往两边散。

就在那一刻,水里那块阴影“清晰”了一点,变成了一张脸的轮廓。

不是衣服,不是泡沫。

有额头、眼窝、眼球。

那双眼睛透过一层浑水,一圈洗衣粉泡沫,从水底往上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牙刷差点掉地上。

那同学还在哼歌,低头搓衣服,完全没意识到这盆水里的异样。

他的手在水里翻动衣服,有几次几乎要碰到“那张脸”,却总差一点,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

那张脸在水里没有动,只是眼球很慢很慢、很吃力地往上滚了一点,像被水压死死按住,却还想看清楚什么。

看谁?

当然是我。

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秒。

有人推门进来,嘟囔了一句:“哎,谁把我的水盆挪走了?”

那一声像针一样扎破什么。

洗衣盆里的水晃了一下,泡沫重新合拢,那张脸就不见了。

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开了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拍了两把脸,什么都没敢照,抓了毛巾就跑回寢室。

直到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被缠上了。

———

楼主最后一次更新停留在三天前。

陆昭继续往下翻了翻帖子,没再见到楼主现身,只有一群沙雕网友仍在楼里上躥下跳:

“三天没动静,楼主怕是凉透了。”

“大半夜的刷到这帖,我真是嫌自己阳间待够了。”

“话说最近这种帖子也太多了吧,咱们论坛流量暴涨啊!”

“邪魔退散!【符咒图片】”

“蹲一个后续,楼主快回来更!”

作为一名专写恐怖小说的作者,陆昭对这类故事早已免疫,他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差评。

俗套。

实在太俗套了。

他抬头望了眼窗外浓稠的夜色,肚子却不应景地咕嚕作响。

江寒衣这傢伙最近一心减肥,连带著自己都遭殃。

陆昭起身衝进厨房,想煮包泡麵打发肠胃,却翻箱倒柜扑了个空。

“靠!江寒衣这傢伙什么时候把我最后一袋泡麵也偷吃了?她不是减肥吗?”

他不死心地拉开冰箱,里头孤零零躺著两颗鸡蛋。

“看来还是得下楼跑一趟。”

“这时间……便利店应该还没关吧?”

“去瞅一眼。”

陆昭蹬上鞋,正要推门,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回头又將那把唐横刀拎到手里。

深夜街道上人影稀疏,他拎著长刀走在路上,难免引来几道侧目。陆昭倒不在意,径直走向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却只见店內一片漆黑,玻璃门上贴著一张告示:

【近日装修,暂停营业】

得。

肚子应景地咕嚕了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亮。

他摸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了他有些烦躁的脸。外卖软体上,这个点还在营业的商家寥寥无几,配送费高得离谱,最近的也要等四十分钟。

算了。

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吃的。

沿著小区外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分钟,夜风裹挟著都市深夜特有的寂寥感扑面而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回家啃那两颗冰箱里的鸡蛋时——

一股细微的、带著油脂焦香的葱花味道,顺著夜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陆昭脚步一顿,鼻翼翕动。

这味道……是煎饼。

深夜的煎饼摊?

他循著香味拐过一个街角,走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老街。

这条街两侧多是些早已打烊的小店铺,捲帘门紧闭,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散发著昏暗的光。

在街尾,靠近一条更窄的巷子口的地方,支著一辆简陋的三轮车推车。

车上搭著个简易的雨棚,棚下掛著一盏同样老旧的、蒙著油污的白炽灯泡。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照著摊车前掛著一块手写的牌子,红底黑字,字体歪歪扭扭:

【刘记煎饼】

推车后面,站著一个人。

是个老奶奶。

“小伙子。”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种温和:“吃煎饼吗?”

他走近几步,煎饼摊子上传来的香气更浓了。

老奶奶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就剩最后一点麵糊和鸡蛋了,卖完我就收摊回家。来,小伙子,给你摊个大的,多加个蛋,算你便宜点。”

她动作麻利地舀起一勺稀稠適中的麵糊,手腕一抖,均匀地淋在烧热的鏊子上。

竹蜻蜓一转,麵糊瞬间摊开成一张完美的圆饼。紧接著,她拿起一个鸡蛋,在鏊子边缘轻轻一磕,蛋液滑落,又被迅速刮匀。

动作嫻熟,一气呵成,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属於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奶奶,您这么晚还出摊,家里人放心啊?”陆昭靠在推车旁,隨口问道。

“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啦。”

老奶奶一边熟练地刷著酱料,撒著葱花和香菜,头都没抬:“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忙。我一个人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出来摆摆摊,还能见见人,说说话。”

她说著,抬起眼看了陆昭一下,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像你这样晚归的年轻人,肯定也饿了吧?能吃上口热乎的,老婆子我也高兴。”

就在这时——

“嗡……嗡……”

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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