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会散了之后,曹闯没回刑侦支队那间大办公室。

他端著搪瓷缸子拐上了三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小屋的门。

门上没掛牌子,但里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电话,是他的。

窗台上一层灰,他也懒得擦,把缸子搁在桌角,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红梅,磕出一根叼在嘴上。

划火柴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才点著。

第一口烟吸进去,肺里烫了一下。

他往后一靠,盯著对面墙上那面锦旗看,上头写著“英勇无畏、千里追凶”,落款是九一年,分局送的。

那年他追一个杀人犯追了三天两夜,从京海追到邻省,最后在火车站把人摁住了,回来的时候皮鞋底都磨穿了,脚后跟全是血泡。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心想再干几年提个副处,这辈子就算交代得过去了。

后来调了几次岗,分局到市局,侦查员到支队长,职务在变,级別死活不动。

跟他一批进系统的,有两个已经正处了,还有一个调去省厅了,就他一个人还在副处的坑里蹲著。

他吸了第二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溢出来,在灯底下散成一片灰白。

下午那场欢迎会,他坐在第二排,看著那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警服簇新,肩章鋥亮,马尾辫在后脑勺一晃一晃。

孟德海站起来鼓掌的时候他跟著拍了,脸上也掛著笑。

可他端著杯子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骨节都凸出来了。

四十六了,干了二十多年,出生入死九死一生,到头来跟一个一天警服没穿过的小姑娘平级。

副处对副处,可人家是党组成员,到局里是来管事的,他算什么东西,就一个大头兵而已罢了?

他把菸灰弹了弹,灰烬落在搪瓷缸里,浮在水面上散不开。

第三口烟吸完,他把菸头摁进菸灰缸。

他盯著那菸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摸出一根叼上,这回没急著点,就那么叼著,在嘴角转了个个儿。

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支队值班民警:“曹队,今晚那个入室盗窃的案子,报案人在分局那边等著做笔录,您看派谁去?”

曹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让李响安欣去。”

掛了电话,他把烟点著了。

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桌面上像蒙了层旧纱布。

他把菸灰缸往桌角推了推,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案卷摊开,低下头开始看。

可那行字翻来覆去读了三遍,愣是没进脑子。

最后他把卷合上,靠在椅背闭上眼。窗外风声呜咽呜咽的,他听著那声音,半晌没动。

孟德海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安长林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咔嗒一音效卡进锁扣。

“坐。”孟德海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梗子在杯沿上挡了一下又滑回去,他也没管。

安长林坐下来,没急著开口,先看了一眼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份文件,刘卫玲的简歷,组织部刚送过来的,最上面一页贴著一张两寸黑白照片,小姑娘看著文文静静的,不像干公安的料。

“老孟,你真打算让她管法制和信访?”安长林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几个部门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清水衙门。她一个年轻人,心气正高的时候,去了怕是不乐意。”

孟德海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我就是怕她心气高,才这么安排的。法制支队、信访办、督察支队、出入境、科信处,这几个口子,事儿不少,可出不了大娄子。她去了能干活,又不会把天捅个窟窿。”

安长林咂了咂嘴:“那就是把她供起来了。”

“供起来比掉下去强。”孟德海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字上,“执法如山”四个字,墨跡已经洇开了。“京海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治安混乱,底下那几个区,水面底下什么东西都有。她一个新来的,一天实战经验没有,让她碰刑侦,出了事你兜得住还是我兜得住?”

安长林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刘书记那边怎么说?”安长林问。

孟德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磕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底下散开,他把烟夹在手指间顿了一下:“前天晚上打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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