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锁锁没说话。

车窗外,南京西路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往后退,红的绿的白的,晃得人眼睛发花。蒋南孙握著方向盘,嘴里还在念叨刚才那家日料店的甜虾有多新鲜,说明天要带奶奶也来尝尝。

朱锁锁靠在座椅上,听著她说话,嗯嗯地应著。

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要是有人给我三百万就好了。

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做什么都行。

她今年二十三了。

寄人篱下二十三年。

朱锁锁把脸转向车窗,让风吹乾眼角的潮气。

保时捷平稳地滑过路面,像一艘船。穿过南京西路,穿过淮海中路,穿过那些她熟悉又不属於她的街道。

復兴路,蒋家。

戴茵坐在房间里,一下午没出门。

窗帘拉著,屋里暗沉沉的。她就那么坐著,看著对面墙上的结婚照发呆。

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年轻,穿白纱,化著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站在旁边,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一只手揽著她的腰。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嫁得好。

上海有房,婆婆好相处,虽然婆婆想要孙子,但没关係,慢慢来,先过几年二人世界再说。

后来呢?

后来生了南孙,婆婆嘴上没说,眼神冷了。

后来他做生意赔钱,炒股票赔钱,家里的房子一栋一栋被卖出去,这个家肉眼可见地往下走。

后来她从一个阔太太,变成个天天出去打牌、变卖首饰攒私房钱的妇人。

再后来——

再后来她知道了那些欠帐,知道他欠了几千万,把老洋房都抵押了。她害怕了,怕自己后半辈子被拖进坑里,怕女儿跟著遭殃。妹妹戴茜一直劝她离,说这种人早离早解脱,別让他把你也拖死。

她离了。

以为解脱了。

以为终於可以为自己活了。

现在呢?

他发財了。

发到能给婆婆三百万,能给女儿三百万,能眼睛不眨地把二楼买回来。

唯独她,什么都没落著。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落著。

还有这些年攒的私房钱。

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她以为是平分家產。

他呢?

他手里起码还有几千万。

戴茵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好不甘心啊。

这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到他不行了,熬到他欠一屁股债了,熬到他终於要把这个家拖垮了,她咬牙走了。

然后他翻身了。

凭什么?

三百万。

给老太太,给女儿,就是不给她。

戴茵抬起头,看著墙上那张结婚照。

二十多年前,她笑得真好看。

现在呢?

她走到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四十五岁了。眼角有细纹,头髮里有白丝,皮肤也没以前紧致了。

她老了。

他用二十年,把她熬老了。

然后一脚踢开。

戴茵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晚饭时间。

蒋鹏飞坐在餐桌前,翻著手机。南孙还没回来,说是跟锁锁吃饭去了。老太太坐主位,拿著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带著笑。周姐把菜上齐了,回厨房收拾。

戴茵的位子空著。

“她呢?”蒋鹏飞问。

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说不舒服,不下来吃了。”

蒋鹏飞点点头,没再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人就这么吃著饭,安安静静的。

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放下筷子。

“鹏飞。”

“嗯?”

“你跟戴茵……”她顿了顿,“是不是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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