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冯化成趴著睡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脸颊压著袖口,印出一道红印子。他直起身,看见桌上摊著一本《诗刊》,一九七八年第三期,翻开的那页有他的名字——《山里的日子》。

他盯著那几行字。

贵州。山洞。松明子火把。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女学生。

这些事儿他知道,但又像不是他知道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西城区图书馆的院子,两棵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有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在扫叶子,扫帚划过地面,唰啦唰啦响。

他又想起別的事儿。

赵明远的人生,苏大强的人生,陈屿的人生,樊胜英的人生,一些知识类能力类记忆还有比较清楚,但感情类的开始慢慢模糊了,时间越远越模糊。

四辈子。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皮肤光滑,指甲剪得整齐,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印子,是戴过戒指的痕跡。

冯化成。

他想起这个名字是谁——一本书里的人,一个出轨、拋下老婆孩子、诗人。

他走到脸盆架前,弯腰捧了水,往脸上泼。水顺著下巴往下滴,打湿了中山装的领口。他直起身,看著墙上掛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三十五六岁,瘦,眉眼间有点书生气。头髮梳得整齐,白衬衫领子洗得发黄,但扣得规规矩矩。中山装是藏青色的,掛在椅背上一整天,压出了几道褶子,袖口磨得有点毛了,但乾净。

这张脸他还不熟,但得用下去。

他拿毛巾擦了脸,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摇,报了號码。

“北大宿舍,接中文系七八级。”

等了有五六分钟,那边才有人接起来。

“餵?”女声,带著点喘,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蓉儿。”他叫出这个名字,舌头有点发硬。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化成?”声音一下子提起来,“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有事儿?”

“周末我去看你。”

“哦,好。”她顿了顿,“那你几点到?我等你吃饭。”

“再说吧。”他握著话筒,看见窗外那老头还在扫叶子,“还有,玥玥在吉春,该接回来了。”

那头没声儿了。

“接……接回来?”声音变了,“你是说,把她接到北京来?”

“嗯。”

“可……”她压低声音,“咱们住哪儿?你那儿就一间宿舍,我这儿六个人……”

“我来办。”

他掛了电话。

窗外,老头把叶子扫成一堆,用铁簸箕撮起来,倒进三轮车。三轮车是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锈。

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铺开。又拿出钢笔,拧开笔帽。墨水是蓝黑的,英雄牌,一块二一瓶。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题目:灵与肉。

一个右派,在西北牧场当了二十年牧马人。平反后,老婆带著孩子从四川来找他。老婆以为他要回城,他说不回了,就在这儿待著。老婆问为什么。他说,马比人好懂。

写了三行,他停下笔。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人——周蓉,二十八岁,北大中文系一年级,梳两条辫子,眼睛亮,说话快。当年从东北跑到贵州去找他,在山洞里说,我要跟你一辈子。

他那时候是感动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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