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曄倚靠在废井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右侧肋骨处,每喘一口气,都仿佛有钝刀在骨缝间来回刮动。

他低下头,瞧了瞧胸前的衣襟,浅色的短褂已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

“不能死在这儿……”

张曄紧咬著牙,用手撑住井沿,一点一点地將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起身的剎那,眼前陡然一黑,耳畔嗡嗡作响。

他扶著墙壁,这才稳住身形。

张曄沿著昏暗小巷的墙根,步履蹣跚地往回走。

走出七八丈远时,他的脚边踢到了一个东西。

张曄低头一看,发现是那把厚背砍刀。

张曄蹲下身,拨开刀身上的泥。

泥污之下,刀脊靠近护手的位置,烙著一个图案。

八片花瓣,和他刚才扔进井里的那枚铁牌上的菊花纹,一模一样。

张曄心头一沉。

刀身上的菊纹,铁牌上的菊纹,还有骡子湾木箱上烙著的菊纹。

这三处所见,纹路分毫不差。

“果然是一伙的……”

他喃喃自语道,撑著膝盖站起身来。

胸口的伤被这个动作牵扯,痛得张曄闷哼一声。

正要继续往前走,巷口方向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张曄立刻紧贴著墙壁,右手摸向腰间。

驳壳枪还放在班房,此刻他身上除了一把贴身匕首,再没有其他武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拐了进来,挎著个竹编篮子。

来人低著头匆匆赶路,走到离张曄还有三四步远时,才猛地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张曄看清了对方的脸,竟是宋冬儿。

宋冬儿看见张曄满身血污的模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篮子掉在了地上。

“张…张大哥?”

宋冬儿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眼圈瞬间红了。

她快步衝过来,一把扶住张曄的胳膊。

“你怎么在这儿?还伤成这样……”

“別多问。”

张曄嗓音沙哑地说道,“先离开这儿。”

宋冬儿咬著下唇点了点头,弯腰捡起篮子,架起张曄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姑娘个头只到他胸口,撑著他走路十分吃力,但她一声不吭,扶著他往巷子的另一头挪去。

“走这边。”

她低声说道,带著张曄拐进另外一个胡同。

两人避开正街巡防兵的岗哨,於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

宋冬儿对这一带熟稔至极,哪条巷子能够通行,哪户人家的后墙能翻过去,她皆一清二楚。刚才差点儿撞见提著马灯巡查的警察,她都拉著张曄躲进堆放杂物的角落,待脚步声远去后,两人才跑出来。

“你……”张曄气喘吁吁地问道,“大半夜的,出来做什么呢?”

“爷爷的咳疾发作了,我去闸北『济生堂』赊药。”

宋冬儿小声说道,“那家的坐堂先生心地善良,肯让我们赊帐。回来的路上,听见这边有动静……”

她未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力搀扶著张曄的手臂。

张曄也没再问。

约莫一刻钟过后,两人终於回到了东长里。

小院的门虚掩著。

宋冬儿推开院门,搀扶著张曄跨过门槛。

院子里,宋老头正蹲在灶台边烧热水,听见动静,这才回过头来。

看到张曄的模样,他手中的火钳,噹啷一声掉落在地。

“这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来。

他先看了一眼张曄胸前的血渍,又抬起他的左臂。

看到那几道青黑色的凸起时,老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快!扶他进屋。”

两人將张曄搀扶进厢房,让他在土炕边躺下。

宋老头转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抱出一个旧药筐,筐里装著晒乾的草药。

“冬儿,打盆热水过来。”

宋冬儿应声而去。

宋老头解开张曄的短褂,露出胸前的伤口。

那是拳手那一记重拳造成的,皮肉青紫肿胀,正中间有个明显的凹陷,肋骨怕是裂开了。

老人用布条蘸著热水,一点点擦拭去张曄脸上的血污。

但每擦一下,张曄都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忍著点。”宋老头低声说道。

“这伤,得请正经大夫瞧瞧。我这儿只有些土方子,顶多能止止血,消消肿。”

“不用大夫。”张曄咬著牙说道,“我自己能处理。”

宋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清理伤口。

等血污擦拭乾净后,他从药筐里取出一个草纸包,打开后,里面是黄褐色的粉末。

“金疮药,是从码头跌打师傅那儿买的。”老人將药粉撒在伤口上,“止血还行,治疗內伤就不管用了。”

药粉沾到皮肉的瞬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袭来。

张曄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地抠住炕沿。

处理完胸前的伤口,宋老头又查看他的左臂。

老人的手指按在那些青黑色的凸起上,缓缓往下捋。

每捋一下,张曄就感觉筋络里那股刺骨的感觉被推著后退一分,但痛楚也隨之加剧一分。

“你的手臂颇为邪门啊。”宋老头边捋边说,“这里面好似有过寒劲儿,像是东洋那边的路数。早年我在江上跑船时见过一次,中掌的人,死的时候跟冰棍似的。”

张曄心头一凛。

“有解法吗?”

“得用热药將其逼出来。”宋老头摇了摇头,“但我这儿没有。只能先用艾草熏著,暂时压制一下。”

老人从药筐里抓出一把干艾草,放在泥炉上点燃。

艾草燃烧起来的烟带著辛辣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宋老头將张曄的左臂架在炉边,让艾烟燻烤那些青黑色的凸起。

艾烟一熏,筋络里的冰寒感果然消退了一些。

但那股阴煞之力並未消散,只是暂时蛰伏下来。

张曄靠在炕头,闭目调息。

丹田之处,那股初觉醒的劲力与侵入的阴煞气息正在相互纠缠。

一边是灼热的气血之力,一边是刺骨的阴煞之力,两股力量在经脉里相互衝撞,搅得他五臟六腑都不舒服。

恍惚之间,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在脑海中再次闪过。

船舱之中,几位身著和服之人跪坐在蒲团之上。

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铁牌,牌面上正是那八瓣菊纹。

“这是信物。”

那人操著生硬的中原话说道,“凭藉此牌,可调动货栈的军火。每块牌子,对应一处藏匿点。”

那位副帮主接过铁牌,手指轻轻摩挲著菊纹。

“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浦江码头归你掌管。”和服人淡淡地说道,“我们只要那条水道。”

画面就在此时破碎。

紧接著又闪过另一段场景。

骡子湾废渡口,副帮主將铁牌塞进井壁的裂缝之中。

转身之际,他瞥了一眼西边荒山的方向。

“潜道一旦开启,这批货连夜就能运出去了……”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张曄猛地睁开双眼。

原来如此。

那菊纹铁牌不仅是接头信物,更是调动军火的凭证。

每块牌子对应一处藏匿点,而骡子湾废井里的那块,对应的正是……

他想起郑阳说过的话。

“野坟地再往西三十里,是前朝漕帮修建的潜道闸口。”

铁牌、军火、潜道、九菊派、奉军。

这些碎片终於拼凑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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