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霖继续说:“那时候他还没被招安,手下有几百条船,几千號人。他要药材,我要钱。就这么做起来了。”

他顿了顿。

“后来他被招安了,我就不做海上生意了。上岸开药铺,种药材,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份交情,一直没断。”

他看著林九真。

“林郎中,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九真摇了摇头。

沈万霖笑了笑。“因为你是好人。好人,不该被蒙在鼓里。”

林九真看著他。“沈老板,您也是好人。”

沈万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著笑著,牵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可他还在笑。

“林郎中,”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天晚上,沈万霖让刘伯做了桌好菜。鱼是太湖里现打的,虾是早上捞的,还有一壶酒。大家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说笑笑。郑森喝了两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拉著阿福讲他在南京读书的事。阿福不爱说话,可听著听著,嘴角也弯了。小柱子喝多了,靠在墙角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李进忠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讲他在东厂的事。讲那些年见过的案子,见过的人,见过的生死。

沈万霖听著,忽然嘆了口气。“这世道,活著真难。”

李进忠看著他。“可还得活著。”

沈万霖点了点头。“对。还得活著。”

他举起酒杯。“来,敬活著。”

大家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林九真喝了那杯酒,觉得喉咙辣辣的,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大家都散了。

林九真坐在门口,望著湖面。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水面银白一片。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叫,一声一声,像是在唱歌。

沈清荷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著那个缝了一半的荷包。

“林郎中,睡不著?”

林九真点了点头。

沈清荷低下头,继续缝荷包。针线在月光下闪著光,一针一针,很慢,很细。

“沈姑娘。”林九真忽然开口。

沈清荷抬起头。“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清荷愣了一下。“以后?”

林九真点了点头。“等这边的事完了,你想做什么?”

沈清荷想了想。“想开个药铺。像济世堂那样的。”

林九真看著她。“然后呢?”

沈清荷低下头,手指在荷包上慢慢摩挲著。“然后……救人。像您一样。”

林九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看著她低下去的头,看著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他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门槛上,翻著医书,说想跟著他学医。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可她没有说笑。她真的在学,真的在救人,真的在变成她想成为的人。

“你会做到的。”他说。

沈清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您怎么知道?”

林九真看著她。“因为你像一个人。”

沈清荷愣住了。“谁?”

林九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望著湖面。月亮已经升到最高处,照得整个湖面银白一片。风吹过来,她的衣角轻轻飘起,碰到他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躲开。两人就那样坐著,望著湖面,听著风声,听著芦苇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沈清荷忽然开口。“林郎中。”

“嗯?”

“您以后会去哪儿?”

林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沈清荷低下头。“那您还会回来吗?”

林九真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著她亮亮的眼睛,照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

“会。”他说。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个荷包。针线在月光下闪著光,一针一针,很慢,很细。

林九真坐在她旁边,望著湖面,听著风声。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不是什么仙师,不是什么奉御,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一个人,一个郎中,在湖边,在岛上,在那些需要他的人身边。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听著风声,听著水声,听著身边那个姑娘缝荷包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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