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事。父亲英明,儿子在堂上瞧得真切,老太太听周公子拿出婚书那一刻,面上虽强撑著笑,可那眼底的惊涛骇浪,瞒得过谁去?她老人家……怕是忧心如焚哪!”

贾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

“老太太急,自然有她急的道理。天经地义。”

“父亲!”

贾璉语气陡然急促,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蜷缩。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年林姑父在扬州盐政上经营多少年,积攒下的金山银海!田庄、铺面、盐引、库银……儿子在扬州苦熬了整整大半年,耗尽心神,才一点点把这些產业盘活、折变,千里迢迢运回京来,入了府里的公库。”

“若林妹妹真带著婚书嫁进周家,这泼天的富贵岂不是……”

“本来也落不到咱们爷俩手里。”

贾赦截断他的话头,语调平缓得像冰封的河面。

他终於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针,直刺贾璉。

“是,那数目不小。你那半年辛苦,为父看在眼里。”

“可结果呢?无非是你从中过手时,指缝里漏下些许散碎银子,滋润了自己腰包罢了。”

贾赦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誚的弧度。

“东西入了府库,这管家钥匙握在谁手心?是你二婶儿!”

“帐目如何进出,收益如何分派,咱们大房可曾沾著半分油星?”

“年节下,不过是从公中支取些份例银子,塞牙缝都不够!就连你那屋里头,”

贾赦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那明媒正娶的媳妇,仗著是她二婶儿的亲侄女,又有老太太在背后撑腰,何曾把咱们大房放在眼里。”

“只怕连她自个儿是长房儿媳的『根本』二字,都快忘到爪洼国去了!”

这席话宛如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贾璉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他脸上那点强作的镇定瞬间碎裂,化作一片灰败的沮丧。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

王熙凤那张艷丽却凌厉的脸,她与王夫人商议家事时亲密无间的背影,邢夫人房中压抑的怨懟……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翻腾,堵得他喉头髮紧。

贾赦颓然垂下头,肩背微塌,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带著苦涩的嘆息:

“是儿子……无能,持家无方,纵得那妇人太过专横跋扈……”

“根子不在你房里,”

贾赦摆了摆手,面上疲惫更深,眼神却透出洞悉世情的冷冽。

“是在这把钥匙,这份管家权柄,从来就没落在咱们长房手上!”

他的手指点了点紫檀雕螭龙纹的书案桌面。

“我顶著个一等將军的虚衔,空耗岁月。”

“府里真正的金银血脉,由著二房把持。”

“纵有金山银山堆在库房里,只要钥匙不在你我手里,那便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著,与没有何异。”

贾赦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

“倒不如……趁著周公子递过来的这根竿子,把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狠狠搅上一搅!水浑了,才好摸鱼。”

贾璉猛地抬头,眼中那点暗淡被一丝混杂著惊悸与算计的光芒取代:

“父亲的意思是……已有成算?”

贾赦不紧不慢地从怀中贴肉处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信封是素白的玉版宣纸,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极淡的硃砂印泥压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弦月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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