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是白惨惨的,这会儿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顏色——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不是月光,是別的东西发出来的光,阴阴的,冷冷的,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路还是那条路,可路边的东西变了。

那些树,刚才还是黑的,这会儿变成了灰的,像是一下子褪了色。可那些树会动——不是风吹的动,是它们自己在动,扭来扭去的,像是在挣扎。

那些草,刚才还在风里动,这会儿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可仔细看,草叶子上有东西——一个一个的小小的脸,从草叶子上凸出来,脸朝著他,眼睛闭著,嘴巴张著,像是在喊什么,可喊不出声。

李恪跟在刘三后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过了那条土路,走过了那片荒地,走过了那道山樑。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出现一条河。

河不宽,也就三四丈。可那河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浑的,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漆,像是什么东西熬出来的汁液,在那种灰濛濛的光里泛著幽幽的光。

那不是水。

那是別的东西。

李恪站在河边,看著那河水。

河水里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在河水里翻涌。有时候是一只手的形状,有时候是一个头的形状,有时候是一张脸的形状,可刚一成形,就散了,又变成黑漆漆的水。

河边有一条船。

船不大,只能坐两三个人。船上没有船夫,只有一根竹篙,横在船头。可那竹篙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一个一个的小小的东西,顺著竹篙往上爬,爬到顶,掉下来,又爬。

刘三走到河边,没有停,直接上了船。

李恪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船板。

脚刚踩上去,船就动了。

没有人撑篙,没有人划桨,船自己动了,慢慢地往河心漂。河水在船底流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哗哗的水声,而是——

是哭声。

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混在一起,听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小。那些哭声里有喊声,有叫声,有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李恪站在船头,抱著怀里的纸人。

纸人的眼睛睁著,盯著河面。

河面上,忽然冒出东西来。

先是手。

一只一只的手,从黑水里伸出来,惨白惨白的,手指细长,指甲乌黑。那些手在水面上挥舞著,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求救。有的手抓住了船帮,可刚一抓住,就化了,变成黑水,顺著船帮往下流。

然后是头。

一个一个的头,从黑水里冒出来,有的有脸,有的没脸,有的脸烂了一半,露出里头白森森的骨头。那些头在水面上漂著,眼睛睁得大大的,盯著船上的李恪。有的头张开嘴,嘴里的舌头伸出来,长长的,一直伸到船上,想要舔他的脚。

李恪没有动。

他只是抱著纸人,站在船头,看著那些东西。

那些舌头伸过来,快要碰到他的脚了——可就在碰到的一瞬间,那些头忽然尖叫起来,尖叫著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著了。

李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人。

纸人的眼睛,正盯著河面。

那些东西怕它。

不,不是怕它。

是怕他。

他有【不压身】。

那些脏东西,沾不上他。

船漂过了河心,慢慢往对岸靠。

河面上的那些手,那些头,渐渐少了,没了。最后只剩下黑漆漆的河水,在船底流淌,发出那种细细的哭声。

船靠了岸。

刘三已经下了船,站在岸边,等著他。

李恪抱著纸人,下了船。

脚踩到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

那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回头看看我。”

李恪攥紧了怀里的纸人。

他没有回头。

他抱著纸人,跟著刘三,继续往前走。

前头的路,更暗了。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路,灰濛濛的,往前延伸著,不知道通向哪里。可那条路会动——它自己会动,像一条蛇一样,在地上扭来扭去,带著他往前走。

路两边,开始出现东西。

一个一个的坟包,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边。有的坟包上插著幡子,白惨惨的,在风里飘。那风不是普通的风,是有声音的风——呜呜的,像是在哭。

有的坟包上坐著人。

不对,不是人。

是东西。

穿著破破烂烂的衣裳,蹲在坟头上,盯著路上看。那些东西的脸,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一团。可它们的手,看得清——很长很长的手指,指甲也很长,乌黑乌黑的,在月光下泛著光。

李恪走过一个坟包,那东西忽然开口了。

“小伙子。”

那声音沙哑沙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东西。

“背的啥?让咱瞅瞅。”

李恪没有理它。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別走那么快嘛。”

又一个声音,这回是个女的,尖尖细细的,听著刺耳朵。

“留下来陪咱说说话。”

李恪攥紧了纸人,脚步加快。

可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別走。”

“留下来。”

“回头看看咱。”

“回头看看我。”

“看看我。”

最后一个声音,很近,近得像是就在他耳边。

李恪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

他知道,不能回头。

回头就回不去了。

前头的刘三还在走,速度越来越快。

李恪一咬牙,也跟著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脑中一震。

【踏风行】那难以增加的经验开始飞快上涨。

经验(26/60)

经验(28/60)

经验(31/60)

……

涨得飞快,快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著它涨。

李恪不管那些。

他只是跟著刘三,穿过那片坟地,走过那片荒野,一直走到一个地方。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坟,没有树,没有草,只有一片空地,灰濛濛的,空荡荡的。

可那片空地不是空的。

地上有东西。

一个一个的脚印,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片空地。那些脚印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可都朝著一个方向——朝著他。

刘三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恪。

李恪也看著他。

刘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恪,看著那个纸人。

然后,他朝纸人走过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李恪面前,伸出手,按在纸人身上。

那一瞬间,李恪看见了他的手。

那手不是手。

是骨头。

白森森的骨头,一根一根的,没有肉,没有皮,只有骨头。可那骨头会动,会弯曲,会按在纸人身上。

纸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不是光,是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涌进纸人的眼睛里。

李恪感觉到,背上的纸人,沉了。

那种沉,不是之前那种软软的沉,而是一种实心的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住进去了。

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

那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纸人的眼睛看他,是从他背后,从他背上的纸人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那目光凉凉的,湿湿的,像是有一条舌头,在他后背上舔。

刘三不见了。

李恪站在原地,喘著气。

他知道,魂唤回来了。

接下来,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看著来时的路。

那条路灰濛濛的,看不见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抱著纸人,往回走。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的路更长。

那些东西还在,蹲在坟头上,坐在路边,盯著他看。可它们没有再开口,只是盯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可它们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那种“別走”的眼神,这会儿变成了另一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李恪不管它们。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

走过那片坟地,走过那条黑河,走过那些灰濛濛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出现一点光。

那光是黄的,暖暖的,像是灯火。

李恪加快脚步,朝那点光走去。

越走越近,那光越来越亮。

等他走到跟前,才发现那是一扇门。

县衙的门。

门开著,里头灯火通明。

李恪抱著纸人,迈进门去。

屋里坐著好几个人。周县令坐在案后,脸色发白。旁边坐著几个士绅,也都是脸色发白,有人的手还在抖。

他们看见李恪进来,看见他怀里那个纸人,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嚇人的东西。

可李恪知道,他们不是在看他。

他们是在看他身后。

他身后有什么?

李恪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纸人放在地上,让它站著。

纸人的眼睛,睁著。

它看著周县令。

周县令被那双眼睛盯著,脸上的肉都在抖,抖得像是要掉下来。

“这……这就是……”

李恪点点头。

“刘三。”他说,“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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